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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12 ...

  •   子瑛并没有出去太久,她回来的时候,木居延刚刚完成分酒的任务。他看见她脚底飘忽地走进来,带出去的酒又按原样带了回来。

      “老大,出什么事了?”

      子瑛看了看他,说:“没什么。”又接着向前走。

      木居延太担心她,问道:“高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啪嚓”一声,子瑛提着的酒碎在了地上。她皱眉敲了敲地上的渣滓,说:“叫人把这儿清理了。至于高大人,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能出什么事?”她向前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木居延说,“我上次和你说的,把既参与护送高大人又参与城中搜告示的人秘密抓起来,你没忘吧?”

      “当然,已经关起来了,有三个人。”

      “好。”子瑛随意点点头,“过几天我要拿到他们供认的罪状,怎么审都随你。”

      “明白。”

      这之后,子瑛在书房里度过了两天,云峥和巧枝也陪着她。期间,她不是在看公文就是在写着什么,废寝忘食。巧枝心疼她,看着她虽无泪却一直红彤彤的眼眶,想把她打晕扶上床,却又不敢。到了第二天夜晚的时候,云峥终于打破了平静。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白瓷瓶,那是子瑛带去大理寺,却又完好地带回来的。

      子瑛的眼神追着他,嘶哑地说:“别动它,那是毒药。”

      云峥放下瓷瓶,“你果然想毒死高启,这样他就不会受罪了。”看子瑛低下头去继续,他接着问,“为什么放弃了?你知道了什么?”

      子瑛没有理会他,他夺过子瑛手里的笔,将她抱起来扔到床上。但子瑛显然不是肯屈就的人,她命令不行,便在挣扎中打伤了云峥的鼻子,血正缓缓流出来。可她毕竟已经两天不眠不休,终是没能拗过云峥。云峥把她按在床上说:“明天就是行刑的日子了。”

      子瑛吸了吸鼻子,“不用你提醒我,我又不会去。放开!”

      “你要是不睡,我就把你打晕,或者告诉燕王。”

      “你敢!你放开,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把胡惟庸的罪状一条条全都找出来,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想干什么与我无关,但我受命要照顾你。”

      “你除了让我内疚还会做什么!”

      子瑛吼出这一句,自己也呆愣在那里。云峥轻微地皱了皱眉,但似乎并没有被伤得多深,仿佛是为了回答她的问题,他突然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唇角。

      子瑛震惊地睁大了双眼,半晌后她从震惊中缓过来,一把将他推得撞到了桌角。她坐起来怒视他,用手擦去沾在自己脸上的血。但云峥的目光斜斜向下,即不管她也不管自己的鼻血,有点无辜又有点听之任之,颇有些“要杀要剐由你做主”的气魄。而巧枝大概是受了惊,已经跑出屋去了。

      子瑛对他低吼:“给我出去!”

      “那你必须休息,否则我去找燕王。”

      又是找燕王。子瑛对他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刚刚还吻了她,现在又无所谓地“找燕王”。但她没精力猜他的心思,也没精力生气了,因为她现在确实很累。

      次日午时不到,朱棣冲进子瑛的屋子,身后跟着大惊失色的吴忠等人。子瑛正在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东西,将一个信封塞在衣襟里之后,平静地说:“你怎么突然来了?”

      朱棣扶着她的肩说:“高大人他……”

      “我知道啊。”她环视着屋子里的几个人说,“腰斩。他在牢里的时候,皇上去看过他,被他激怒了,所以原本的斩首变成了腰斩。”

      四周寂静得可怕。子瑛被朱棣紧紧握着手,感受到他在微微颤抖,她知道他心疼、愧疚甚至气愤,但他也做不了什么。她挣开朱棣的手,说,“我出去一趟。”

      “子瑛,你不能去。”朱棣连忙拉住她。

      “我不会去救他的,我连过去看一眼都不会。”子瑛掰开他的手,“我只是不愿再想起这件事。好不容易熬过这几天,你别让我在最后关头破功啊。等过了午时,就都结束了。”她转过身去擦了一把眼泪,便离开了。

      木居延拦住还想追上去的吴忠,对朱棣说:“王爷,对不起。”朱棣烦躁地摇摇头。

      子瑛惶惶然独自走在街上,手里提着一个包裹。她这是向南去,而京城的大多百姓也正汇成向南去的长龙。子瑛混在人群中间,仿佛被人海推着向前走,她听到四面八方的人们都在议论。

      今天有两个人要被斩首?不是斩首,是腰斩!啊,真可怕,是犯了什么罪?是什么人啊?好像说是两个文人,谋反!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还想谋反?真是笑话!难不成是读书读傻了?……

      子瑛颤抖的手按在腰间,如果不是有着最后一点控制力,她真想一剑杀了这些愚民。

      “哎呦!怎么不看路啊!”

      子瑛撞到一个妇人,那妇人护着自己身边的孩子,朝她大声嚷着。然而转眼看见了她握在剑柄上的手,又不禁后颈生寒,打了个寒噤,又对着面前面如死灰的姑娘赔了个不是,连忙哄着孩子朝前去了。

      子瑛跟着人流走到午门处,再向东一点,就能看见刑场了。离午时还剩下大约半刻钟,人群吵吵嚷嚷地摩肩接踵。子瑛驻足在人群之后,她想,也许高伯伯已经被押上了刑场,不知他会不会笑着向刽子手要最后一壶酒。子瑛知道他不怕,尽管一次次地说他傻,但她知道他只是不愿意费力活下去而已。

      在大理寺的大牢里站在铁栅栏之外,牢房里的那个衣着狼狈的犯人,即便成了阶下囚,还是那样维持着骄傲地坐姿。她手里拿着本应用来毒死他,以免去更多痛苦的酒,可那时,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就那样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高启对她说:“大人,从今往后,你就别来看我了。”

      子瑛本已忍得很艰辛的眼泪一下子绝了堤。那就是他们最后的诀别,他到死都是那样执拗,好像用自己的血染红了朝廷的刀,便是用行动证明了他固执的骄傲不可侵犯。真是荒唐的想法,明明不再年轻了却还那样幼稚!可是子瑛没办法不听他的话。所以此刻,即便是脸上蒙一块布,她就能飞快地冲到刑场上去把他救走,她还是毅然转了头,向南直直地走了下去。

      当身后传来百姓夹杂着惊喜的哀嚎,子瑛骤然停住了脚步,向那个方向转过身去,那边的天空,甚至仿佛被染成了血红色。从那片血红色的天空,好像总有个好声音在说话。

      “丫头,哭吧,人呐,总该有些表情。”

      “丫头,哭完了,该走的路还得继续走。”

      丫头?丫头!丫头……

      可是那个人已经走了,用一种极其灿烂的方式。

      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双膝的疼痛告诉她这是事实,世上已经再也没有那个伴着自己走过最艰难的数年的人。她又少了一个亲人。在这个日子里,胆大的都去观看了他的死亡,胆小的都缩在屋子里,子瑛跪在路中央,放肆地啜泣,仿佛一刹那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犹如地狱的徐州城。然而那个追着她的哥哥不在了,前方的目的地高伯伯也不在了。

      对了,还有和尚呢。她站起来,就快到天禧寺了,她今天就是来见和尚的。

      天禧寺的外面安安静静。子瑛小跑着登上石阶,难得急切地想要见到道衍。然而寺门口的僧人告诉她,道衍大师已经走了。

      子瑛一愣,“怎么可能?”

      “施主,这是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就在两日前。”

      子瑛呆滞着,口中喃喃:“不可能,他就这么丢下我了?”

      “施主,道衍大师走的时候也没交代他去了哪里,所以——施主?”

      子瑛已经一步步地走远。僧人说的那些,她根本不用问。和尚去哪里从来不会对万人讲,她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也成了“外人”中的一员。

      这下,一个都不剩,她终于是真的孑然一身了。

      她慢慢地向回走着,完全听从于双足。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人们结着伴从刑场回来,心满意足而心有戚戚。路上有孩子的哭声,还有训话声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让他看那种场面!”

      子瑛躲进一条巷子里,坐在墙角,从包裹里找出温柠临别时塞给她的那个本子。她想,现在就算是“一切都过去以后”了吧?

      这本子外封无字,翻开第一页,竟是熟悉的笔迹。她摸着那一行行的字迹,墨香飘来却刺痛了人心。

      功名骤,时人笑我真迂缪,真迂缪;不能进取,几年落后。一场翻覆难收救,布衣惟我还如旧,还如旧,思量前事,是天成就。近年稍谙时事,傍人休笑头缩。赌棋几局输赢注,正似世情翻覆。思算熟。向前去、不如退后无羞辱。

      子瑛一页页翻下去,这些诗词,有她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那个人让她知道的,都是清高的欢愉,而瞒着她的都是满腹的苦楚。最后一页,“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她还记得他念出这句时的情景。夜晚的时候,她背着竹篓从山里回来,月光将她身边的野梅花照得如瑶台宝树,高伯伯靠在竹篱外,接过她的竹篓。她笑道:“你个酸腐文人,做出这样的诗也真不害臊!”高启无辜道:“高士说的是和尚,美人说的是梅花,丫头,你莫不是自作多情了?”

      她将本子收起来,突然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一个人。身先神动,一个腾身就将那人按在了墙上,手抵着他的喉咙。这才发现,他不是被人,却是燕王。

      朱棣紧闭着眼睛说:“幸亏你手下留情。”

      子瑛放开他,有些尴尬地说:“对不起,谁让你一声不响。”

      “怎么在天禧寺吃了闭门羹?”

      “你一直跟着我?”

      朱棣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担心你啊。”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道衍大师不见你?”

      子瑛绕开他,走在前面,“他走了,没告诉我一声就走了。”

      “他一定早就得到了高启将死的消息。不过这样也好,他也走了,就又少了一个能用来控制你的人。”

      子瑛笑道:“你这也算是安慰吗?如果是骧哥他们,肯定不会这么说。”

      朱棣皱皱眉:“所以我才与他们不同。”他站在原地想了想,说,“子瑛,你跟我来。”

      “去哪儿?”

      朱棣拉起她的手,让她上马。子瑛四处瞧了瞧,点出:“不行,只有一匹马。”

      “这种日子,不会有人盯着我们。”

      “我只想回家。可除了都尉府,我已经没有可回的地方了。”

      “所以你更要跟我走。”

      子瑛忐忑地坐在他的身前,觉得不管走到哪里,整条街的人都在对他们侧目。朱棣却不知收敛,双手环过她的腰,两人贴得极近。虽然这十分冒险,但子瑛承认,不管是身上还是心里,都暖了很多。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座尚未建成的大院子的门前,门上的匾额写着“燕王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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