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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 山野遇刘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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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一天比一天烈起来了,到了七月底,皇上为了河北的大旱和浙东的洪涝出行祭天,约莫是途中中了暑,回宫后便龙体有恙。皇上向来从不罢朝,可这次的病后劲颇足,皇上带病上朝三日后,终于歇息了。子瑛得了消息,便想着该去给皇上问安。谁知被喜公公告知,皇上这几日便在孙贵妃宫中养病,还是等皇上病好了再去不急。
子瑛心想,也真该感谢喜公公。这时候皇后娘娘本就心中不爽,自己若再被她瞧见了,岂不是找她的不痛快?
就在休早朝的第二天,朱棣将子瑛从都尉府中叫出来,两人出宫了去。
朱棣出宫的时候,摒除了孙福的陪伴。剩下他们两个人骑着马,出了西华门便向南去。朱棣不久前与她说好,等两人空闲了,就带她去一个十分特殊的地方,可她并不知道目的地究竟为何处。她不时地偷望着他,见他没有要透露的意思,自己也不愿意率先服输。湿润的空气,拥挤的街市,并肩而行的人和马。他们看上去与原来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了一段路,看着这路线,子瑛心中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终于,当朱棣的马率先停在天禧寺门前的时候,她苦笑着说:“就是这里?这可真是个‘特殊’的地方啊。”
“只是中途顺路而已。你不想进去吗?那我们走。”
子瑛笑着挡住了他,翻身下马,说:“来都来了。”她在跨进寺门前回头望了望,朱棣原本牵着她的马,向远处走去,却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突然回头。
“这么热的天,你要在哪里等啊?”
朱棣朝她挥着手,示意不必担心。
天禧寺中种满了青檀,就算是盛夏,这里也总是能保留一丝凉意。子瑛站在道衍的经室外面良久,她有点不敢去敲那扇门。天禧寺与当年相比几乎没有变化,她仍记得,这里便是她和道衍初到京城时,道衍所居住的房间。她还记得,当初和尚来京,是为了能在这里出人头地。而洪武三年时的选举僧人入宫,他并没能如愿。自那之后,他就在这里安定下来,再也没有离开。
子瑛想起来,他那时一定是十分难过的,他说自己早已顿悟,早已不将沉浮之事放在眼里,可他若真的不在乎,又怎么会进京?她于子瑛是天底下除了高启之外,最了解他的人。可是自己不曾来看他她想起高伯伯对她说的话,他说得没错,自己太久没有来看望和尚,他一定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丫头。”
子瑛听着从屋内传来的一声唤,那声音如此熟悉,却也染上了一丝沙哑。她忍着哽咽,“嗯”了一声,上前推开门。子瑛一直觉得,时间从未在高伯伯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而此刻,她跪在蒲团上,氤氲的光线下,和尚的脸竟也几乎没有多出过什么细纹。
也是呢,仅仅四年而已,只是于她来说却仿佛过了很久。
道衍静静地望着她,向来未变地,唇角似有笑意,“丫头,遇上什么事了?”
多么怀念的一句话啊。几年来,再没有人如此问她,就好像不论她遇上了什么样的麻烦,只要回答出来,一切都会好转,一切都有依靠。她终于可以放下戒备,放下尊严,终于有一个小小的空间,她可以对着最信任的人流泪。转瞬间回到小时候,因为答应了和尚绝不随便哭鼻子,所以只要是泪水,都是真切的,值得他呵护的。这些,也许高伯伯会疏忽,哥哥会过分在意,但只有和尚最明白。
子瑛很想说:和尚,我并不是只有遇到了困难才会想到你!然而这样的话,如今的她,已经没有资格说出口。
“我……见到了哥哥。”
“在北元?”
她点点头。
“可是你没能带他回来。”
“嗯……”她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滴在蒲团上,反正这里没有人会笑话自己,没有人会需要她强装坚定。
道衍叹了声气,像子瑛小时候那样,向她伸出双臂,“丫头。”她一股脑扑进道衍怀里,把一肚子悲伤和委屈都和着眼泪蹭在他身上。
“阿弥陀佛,别蹭了,你可是大姑娘了,于大人!”
……
“喂,怎么在这里等?”
朱棣在树荫底下回过头,虽然子瑛低头回避着他的视线,但眼眶的红还是被他看见了。
“这里是树荫啊。”
子瑛跨上马背,“我以为你会找个酒家坐一会儿。”
“怕你出来了找不到我。走吧。”朱棣拽着缰绳在前带路。
他们越走越向南,一直出了城门,到了郊外。子瑛一直有些魂不守舍,这时终于忍不住对他说:“我得谢谢你。”
朱棣笑望她一眼,“怎么谢?每天来我宫中请个安?”
“……”
子瑛无视了他的无赖挑衅,“你后来可见过我舅舅?”
朱棣一下子沉静了下来,片刻,问道:“道衍大师?”
子瑛看他的样子,怕是他对和尚的记忆早就寥寥无几了,但亏得他还能念出他的名字。方才和尚告诉她,燕王遇强则强,他日后不遇大难则已,若遇大难,必将成为呼风唤雨的异人。她不知道和尚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可又不敢像小时候那样,随意将他的话判为胡言乱语。
“怎么?他提到我了?”
子瑛脑中回响着方才和尚对她说的话:他希望有缘,能与燕王一见,见面之时,自是他得意之时。
“哦,他只说,不知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呵,那是因为你对他说起我了。”
子瑛脸一红,蹬马前去。
……
他们行到郊外一座小山的脚下,朱棣停了下来。两个人将马拴在一起,徒步上山去。这座小山离应天城已经不近了,山上四处是疯长的杂草,没有种上果树,显然是无人居住。他们沿着目之所及唯一的一条上山的蛇形小路而上,这条路被尘土覆盖,间或有松动的碎石,两面还不断滋出挡路的荆棘枝桠。朱棣让子瑛走在前面,子瑛不肯,最终两人互相妥协,朱棣在前,但在后面护着他的子瑛要拉着他的手。
“真是一损俱损的做法。”子瑛嘟囔着。
越向上行,风就越清凉,虽然这山不高,但山上植被也令他们心旷神怡。
“这山上有什么特殊的?你现在还不告诉我?”
“马上就能看见了。”朱棣目视前方,声音中带着些激动的颤抖。
不久,眼前便是山顶。远远地看见一颗葱郁如云的大树,朱棣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
“我没想到……”
子瑛一探头,不由得惊讶地倒吸一口气。那棵大树下面,站着个略微佝偻的,身着藏蓝色衣袍的老人。虽然如今难得一见,但她从一个侧影便认得出,那不正是诚意伯刘基吗?!
正愣着,那边刘基觉察到了动静,转过身来。他微微一怔,加紧着步子走过来。子瑛看着他的目光向她和朱棣中间游弋,连忙挣开了他的手。
“老臣参见燕王。”刘基恭敬地跪下去。他的衣摆在微微颤动,暴露了这个动作对他的年龄来说已经是多么的不易。行李过后,刘基直勾勾地看着子瑛,看着昔日的小姑娘,曾经的筹码,也是他和杨宪一心栽培的走狗,如今春风得意,将杨宪未竟的工作做得像模像样。
朱棣对刘基说:“先生一个人来看母妃,路途甚是艰难。辛苦先生了。”
刘基苦笑着摇摇头,“并不是每年都有机会来看望娘娘。今年他们看老臣看得松,不料居然还能遇见王爷。老臣见王爷一切安好,便也放心了。”
母妃?娘娘?子瑛挥去被刘基“捉奸”的不自在,心想,这里难不成是朱棣生母的所在?他果然不是皇后的亲生子。
刘基又转向子瑛,问道:“子瑛也是许久不见了。可是不久前才从北面回来?”
“嗯。”子瑛听他那样亲近地称呼自己,顿时没了紧张感。
“王爷,老臣想与她说说话,不知可否请于大人送老臣下山一程。”
朱棣笑道:“当然。”他对子瑛点点头,独自向那棵大树下走去。子瑛远远望着,看到那棵树下面,立着一座不甚起眼的石碑。
“先生,这里真的是燕王生母尸骨所在?”
刘基拍了拍她的手背,“既然王爷带你来了,就由他告诉你吧。姑娘,送我下山吧,咱们叙叙旧。”子瑛搀起他的手,两人慢慢向山下走去。
不久,刘基问道:“除夕时,听闻你那边出了些事?”
“没有影响到先生的信。那块令牌……我让巧枝好生收着。”
刘基听了,眉心轻皱,“那令牌,最好能派上些什么用场。”子瑛外头瞧着他,一失神,他险些滑了一跤。
“先生当心!您的意思是……”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希武的遗物,若能用在始作俑者的身上,当然是最好了。”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子瑛当然不可能再装傻充愣。她心想,先生要她物尽其用,目标已经很明确了。害死杨大人的无非是李文忠和胡惟庸,这其中,胡惟庸的参本是导火索,真正的幕后黑手却是李文忠。只是,李文忠那时的目的是想除掉先生在朝中的心腹,而他如今赋闲在凤阳,先生的结果比他差得远,现在再找他的麻烦,未免多此一举了。这样看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最近刚与都尉府接了点小梁子的胡惟庸。
这令牌要如何使用呢?
“姑娘,我和希武都欣赏你的聪明和狠劲儿。所以,风平浪静的时候,莫要钻牛角尖,机会来了,再见机行事。”
“先生放心,这些我是知道的。今后我多注意些。”
不知不觉,他们已到山脚下,眼前一棵大树底下,拴着子瑛和朱棣的两匹马。刘基眯眼瞥过马匹,对她说:“姑娘,我不指望你如亲近地长辈一般看待。但这么些年,就算有罅隙,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希武他最后十分疼你。”
刘基顿了顿,接着说:“你若下定决心辅佐燕王,我自然是欣慰的,只不过,还望你懂得分寸。否则后果,可就不只是辛苦二字了。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如此告诫你,姑娘,下回见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记着,我们都在看着你。”他说完,转身离去,向后摆着手。
子瑛站在原地目送他许久,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五味杂陈。她朝着他的背影喊:“先生保重!”可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