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所谓军规（3） （已补充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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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发之刑在整个中路军中果然起到了预期中的作用。自从那日之后，子瑛觉得，自己走在军中，承受的各路视线再也不是单纯的好奇或者嘲弄，而是敬畏。不过，欣喜之余仍有些顾虑，简单的敬畏，并不是她想要的。
清早，晨光未上，军中还未吹起号角。
徐达早已装束齐备。他一直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赶在太阳升起之前起床，出去练开筋骨，浑身散发着新鲜热度回来看书或琢磨行军图。身在行军途中，他今日自然选择后者。
这时，帐子被属下掀开了。
“将军，外面于都尉求见。”
徐达忙道：“请进来。”
子瑛穿着练武时常穿的短刮，外面罩了层袄，是为了防止因出了一层薄汗而伤寒。
“哦，于大人也很早啊。”
子瑛拱了拱手，笑道：“方才练剑时看到将军正练完回帐，便没与您问好。在大河岸边，果然练起剑来都是格外通达的一番心境呢。”
“是啊，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得到啊。对了，于大人这是有什么事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一来，我想谢谢将军，那日起冲突时，能交由下官定夺。”
徐达呵呵笑着摆摆手。这个顺水人情也只是举手之劳，他自己也不愿看到军中因为一个新来的都尉而出什么乱子。不过，于子瑛能这样说，他心中自是明快的。
“当日初闻大人下令削发，老朽也是大吃一惊啊，可转念一想，就发现这一处罚可真是妙。”
“下官也不懂得什么治军之道，只是不愿看到他们拖着病体上战场罢了。大概只是妇人之仁吧。”
徐达摆摆手，“治军是不能光用硬手段的，大人许是无意间将军规用活了。”
都说大内亲军都尉府里是一群冰冷的刀剑，是不懂得悲喜善恶的走狗。徐达也一度这样认为，但现在，于子瑛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子瑛不愿再执着于这件事，她错了措辞，问道：“还有一件事。徐将军，您觉得，这次北伐将会持续多久？”
徐达笑了笑，“这可不是能预料得到的啊。”
“战场上的事我不懂，但先前两次北伐都持续了半年以上。这次又是征战到和林这样遥远的地方，这样想来，应该会更久才是。可是这一次触动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兵力，三面包围的打法似乎又不像是持久战。”
徐达见她确实细细思索起来，便起身朝里面走去，招呼着：“你来。”
徐达的帐中是少不了沙盘的。在他的府中以及应天城外燕子矶上的答应内，皆有一个巨大的沙盘，而行军自然以便携为上。这个沙盘，比皇宫武楼中的还要小一些，但上面所标示内容的复杂程度只怕只增不减。
子瑛站在沙盘面前，目光从一个标记跳向下一个标记，尽管对此不熟悉，但不一会儿就将三面战线全都串起来了。
徐达指着一面黄旗道：“你看，这就是我们的所在。”
他的手指一直滑向北，停在“雁门关”，“这两日我们便出发，到达这里时大概要到二月末三月初了。按照一般的情况，驻军在雁门关五日左右若能见到北元军的影子，那就算是幸事。”
子瑛点点头，“的确呢，如果我们不出关区，岂不就只等着他们攻过来？”
“就是如此。最多等他们攻近，我们将敌人击退再追击，否则一旦在毫无目标的情况下出关，那就是听天由命了。不过，想要令他们尽快现身也不是没有办法。”
徐达指指东路军在沙盘上战线的尽头：应昌。
“东路军这一战线就是为了缩小敌人的活动范围。西路军虽说作用较小，但也是一个保险。”徐达盯着“应昌”，负手沉声道，“但是东路军遇到的天气出奇严峻，现在看来，行军速度最慢的就是他们。”
子瑛接道：“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不能率先遇到敌军。毕竟他们还要从应昌再向西，还有很长一段路。”
“正是。”徐达点头道，“你可知道西路军擅长的打法？”
“啊，李文忠将军擅快攻，所以军中骑兵也多，三年时的北伐，就是因为他的快攻而赢得干脆利落。这样的一支军队，最适合攻城，但守城就不一定了。”
徐达赞赏地笑道：“你做了不少功课啊。”
子瑛自己也吃惊了一刹那，然后马上想起来，这也是朱棣与她探讨时说过的。
一支擅长快速攻城的骑兵军队，遇到严酷的天气环境，导致不能对敌人先发制人，这是优势与劣势的巨大倒置。与此同时，徐达的中路军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耽搁得越久，军队越容易骚动和懈怠。那么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会是扩廓贴木儿的全部兵力，以及敌人灵活自由的游击。
皇上在安排时，确实打的是快速结束战事的算盘，可是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听天命。再一次离京半年以上……也是很可能的啊。
从徐达的营帐中走出来，她一个人往北面，朝着黄河边的山林走，边走边想，如果真的离开半年，恐怕在这半年中，宫里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吴王的生辰在六月，不知道巧枝会不会出现在生辰宴上。不知道都尉府会不会出什么乱子。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先将燕王和徐菁兰的婚事定下来。
浪声渐渐无法忽视，侵占了思绪。她已经登上了一座小山峰，早上她便是在这里与云峥一起练剑，从这里可以看见黄河迅疾奔腾的浑黄河水，闭上眼睛，仿佛有水珠溅在脸上，惊涛拍岸似在耳边。
她向前望去，突然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上的背影，讶然之下停住了脚步。原地静默片刻，心想，还是灰溜溜地离开吧。
“于大人！话都不说就走了？！”身后中气十足的一声号叫。
子瑛已经转过了身，刚刚迈出的一步定格在那里。果然不应该忘记，蓝玉身手很是了得，自己的动静怎能逃过他的耳朵呢？
因为云峥的缘故，他损了军旗丢了面子，虽然现在军旗已经再次地立了起来，但这口怨气，他一定早就想出在自己身上了吧？咦，“于大人”？他居然用了“大人”这样的称呼？
子瑛想了想，最终没有为自己的逃脱而辩护，她走到蓝玉身边，发现他脚边放着一壶酒。
“坐吧，于大人，别光站着。”
子瑛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但恭敬不如从命，若不肯还显得自己小气。她做在蓝玉身边，再次感叹与他高大的身材。即便两人都坐下来，她还是需要仰视他。
正在子瑛心中飞过无数猜疑时，蓝玉说：“先前我对你偏见太深，多有得罪。我的先锋军中，绝不会再有毁谤你的是发生，你可以放心。”
子瑛一愣，对着他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怎么？你还耿耿于怀？”蓝玉对她皱着眉，脸上写满了“果然女人就是小肚鸡肠”。
“不，只是……这样的蓝大人，我不太习惯。”
蓝玉哈哈大笑着，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子瑛想，厌恶的时候表现得水火不容，刚刚转变观念就这样直接友善，这人真是令人难以招架啊。
“不过，就算你的确耿耿于怀，也无可厚非。我依旧不相信你有什么能耐，只不过比一般的女人强上一些。”
自从那天的乱子平息之后，蓝玉也经历了对于子瑛这个人的思考。在他的认知中，正常的女人，要不是像他的妻子那样贤惠温婉如水，要不就是斤斤计较却手段幼稚眼界狭窄的。那一天之前，于子瑛被归到后一类中，可如今他发现，这个女人，并不在这两类之中，相反，她有着能够带动、感染和威慑群众的气场。
所以，现在他将她归入“不正常的女人”这一类，与月罗春那个令人头疼脑大的舞儿属同类，但又不同。
子瑛当然不会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不过他这种过于直白的讲话方式，听多了倒是也有可爱之处。她笑说：“对我改观原来也挺容易啊，那我就努力，在回京之前，让你接着看到我的能耐吧。”
“啊……”蓝玉轻描淡写地忽略了她的话，然后把酒提到她的跟前，“喝不喝？”
子瑛马上摇头，“大清早，你为什么要喝酒？稍后不是还要练兵吗？”
“清早就不能喝酒？练兵前不能喝酒？谁定的？”
“……”
“所以说，你们女人就是眼界不够宽。”
“……是我眼界狭窄，你喝吧。”
不知是因为面对着澎湃的黄河，还是因为了结了一块心病，与蓝玉的第一次正常交流之后，子瑛感到神清气爽。她得知蓝玉每日也起得很早，练过武后便找附近的小林子，坐下来喝点酒，这样仿佛能令身体保持全天的热度。
微曦之下，他穿着青色微微泛白的布衣，褪去在京时的架子与在军中时的戾气之后，也只是个有些固执、不拘小节的青年。
练兵集结的号角声传来，子瑛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只听蓝玉暴喝一声：“没时间换盔甲了！”
他将空空如也的酒壶随意一扔，风一般刮回军营去了。子瑛抽着嘴角追上去，心想，不知道舞儿喜欢的，是那个英姿飒爽的蓝大哥，还是这个……呃，怎么形容呢……
倒是那个玉佩，她这次也带来了，也该找个时机还给他，顺便帮舞儿套出些话来。
……
徐达大军在黄河南岸停驻了三日后，于第四天的清晨终于乘上备好的船，浩浩荡荡跨过黄河。这一天，天晴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掐出水来，黄河之上风浪也不大，正是行船的好时机。
军中洋溢着莫名的欢腾氛围。前一天，大军在岸上进行了一次练兵，子瑛站在高台上，蓝玉的徐达的身边，远望着蓝玉挥动旗子命令着千军万马，一时间心中腾起莫名的感动。她想起自己训练校尉时，他们也只这样闪耀着绝对信赖和崇敬的目光听命与自己，可与这情景比起来，又好比云泥之别了。
练兵的顺利加上今日的天公作美，这就是个开门红，接下来的行程和战事也一定会顺利而大获全胜。
子瑛和云峥跟着徐达上了头船，站在船头遥遥望着对岸的连绵青山，一水之隔，就好像隔了一道天堑，心境也全然不同了。
她只陪着徐达站了一小会儿，便随意找了个托辞离开了，由云峥陪着向船舱走去。
“于姐姐，你又害怕了？”
“为什么要加上一个‘又’字……”子瑛有点不好意思。
她因为怕水，所以也怕行船，尤其站在船沿时，总会不禁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人推下去了。
云峥扶她靠在船舱上，担心地望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好像看着病患似的。我就是有点头晕罢了。”
她向南望去，绵延不尽的峭壁正在缓缓远去，也就意味着，她与应天的人们真真正正地隔开了。与此同时，北方干爽的泥土气息，还有早已不复从前的蒙古人，恭候多时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所谓军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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