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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我们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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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朵花中之王。”廉皇后人未到声先至,身后跟着太子晋藤及一群宫女太监,缓步踏入殿内,面色阴厉平静,样貌绝美,即使在一众年轻嫔妃之中,也鹤立鸡群。
季贵妃闻声立刻起身走下上座,与殿上之人同时拜地于前,齐呼:“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贺韶夫微微抬头偷眼,愣怔地瞧着美丽的廉洛姬,难怪皇上会与她在正阳节一见倾心,并且这么多年明里暗里操纵后宫一切,这样独一无二的绝世容颜,的确能教男人神魂颠倒。
晋蓄看了她一眼,扯起一边嘴角坏笑,不屑地轻哼一声,“还不收回你那痴呆的眼睛,赶紧想想一会儿的说辞吧。”
贺韶夫听后暗自捶胸顿足,把肠子都悔青了,怎么拍个马屁把小命都搭上了?
廉皇后不疾不徐走至大殿中央挂立的华服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冷笑一声:“这绣工倒是精致,样式也是讨巧,只这花色淡而无味,花式张扬俗气。方才,是哪个说此花国色天香、花中之王的?”
贺韶夫与众人依旧跪于地上,未得皇后娘娘准许,谁都不敢擅自起来。听闻廉皇后问话,她不懂宫中规矩,直起身体,昂首挺胸大声回答,“回禀皇后娘娘,是我。”
廉皇后冷冷地斜睨她一眼,阴声呵道:“你们贺氏好大的胆子,竟给贵妃的衣裳绣如此庸俗不雅、无中生有的花式,如此欺君,你可知该当何罪?”
贺韶夫发愁,她知这廉皇后不是省油的灯,只是自己随口说了君冠花乃花中之王,她就想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置人于死地?欺君,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贺韶夫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六年,但是从未与皇室接触,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降罪,让她愤慨不服,扬起头,她大声问:“敢问我何罪之有?贺氏何罪之有?君冠花虽在大润并不多见,但并非无中生有,至于它是庸俗还是高贵,这都乃个人看法,娘娘觉得俗不可耐,可韶夫觉得贵不可挡、雅人深致。难道,只因和娘娘看法不一,就该治罪?就该杀头?”
大殿中人早已听得惊恐万分,这后宫之中,还从来没人敢这样当面顶撞廉皇后,即使皇上也让她三分。这不要命的小丫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必今日定然凶多吉少了,所有人都或惊诧或怜悯地偷望了眼她。
跪在贺韶夫身旁的晋蓄也心惊不已,他只知道这个小丫头胆子大,没想到她竟然是不要命的。早在贺韶夫刚刚开口之时,他便伸手在她手臂使劲掐,哪里晓得贺韶夫只当不知,硬是义正言辞地将整段话说完。
廉皇后怒目而视,瞪着贺韶夫。殿内中人静若寒蝉,针落可闻。良久,她尖刻阴森地冷声道:“好一张利嘴,敢这样与本宫说话的,你还是头一人。今日本宫就来告诉你,不论你与本宫看法是否不一,本宫要杀你,便随时杀你。”说着她提高音量,大声道:“来人,此女随意绣制莫须有之花式欺君罔上;言辞凿凿该花国色天香花中之王危言惑众;当面顶撞本宫大不敬,给我拖出去斩了!”
话毕,两个侍卫从殿外大步走进来,贺韶夫望着他们腰间的配刀,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时代,没有言论自由,没有公正的法律,没有起诉上访,更加没有揭幕曝光,皇权者的一句话,就可置人于死地。
刚想起身反抗,不料身体被晋蓄死死拉住,她微一挣扎,只听隔着晋蓄的晋慕,起身走至廉皇后面前,依依拜倒,诚恳道:“启禀母后,此女乃乡野丫头,不知宫中规矩,况且贵妃娘娘的衣裳出自贺氏手笔,与此女无关,她只是奉命送进宫来,关于对君冠花的看法,应该也是贺氏家主所教,求母后开恩,饶恕此女。”
季贵妃心中腹诽,不悦廉洛姬此刻的搅局,可无奈对方的身份和一向霸道的作风,只得强忍着出声圆场,“皇后娘娘,臣妾惶恐,今日多谢皇后来参加臣妾的寿宴,还望看在臣妾的薄面上,放过这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在臣妾诞辰的好日子里,也算替臣妾积德。”
晋慕趁胜追击,紧接着高声道:“母后,依儿臣看,这君冠花的确俗气,也不知贺氏如何办的事,将母妃的衣裳制得如此不雅,真是未将皇子公主们祝寿贺礼放在眼中,将来必是要好好惩治一番。不过,方才这小丫头赞此花为国色天香、花中之王,皇儿倒觉得相当有理。在皇儿心中,母妃就是国色天香,在大润百姓心中,贵妃也是花中之王。而母后,您在皇儿及大润百姓心中,便是凤凰来仪,百鸟之王。凤凰在天、君冠在地;凤凰引歌,君冠绽放,母后与母妃,在儿臣心中,不可并论同比。”
廉皇后未答话,只是吃惊地望着晋慕。这个平日少言寡语的傻皇子,是如何说出这样一番阿谀逢迎、进退有致的话的?
这时立于她身旁的太子晋藤轻笑出声:“母后,二皇弟说得甚是在理,儿臣听说贺氏日前广施善粥,体恤民情,深得民心,只一丫头说错做错,母后母仪天下,无须计较。”
廉皇后微扬着头,仪态端庄高贵,环视了大殿一圈,走至季贵妃面前,伸手虚扶,浅笑道:“妹妹请起,今日乃妹妹寿辰,无需多礼,如今蓄儿身体好转,你可是双喜临门啊!” 而后才淡声出口吩咐:“都起来吧!”见众人都致谢起身后,她悠悠地说:“贺氏所说的君冠花,本宫还未曾得见,改日送进宫来让本宫瞧瞧。那丫头罪不可恕,看在妹妹的面子上,杖二十吧!”
两个侍卫过来毫不客气地拉上贺韶夫将她拖出门外。身后丝竹乐声重新欢快地奏起,她平躺在刑罚凳上,心中无限悲哀。这就是皇权,这个年代就是皇权至上,他们要你死,你就得死,容不得一星半点儿违抗亵渎,这次在刀尖上走一回,是个教训,让她清楚认识皇室权利的教训。
一板子落下,顿时皮开肉绽,她不知道二十杖下来,自己是废了还是残了,不过照这样下去,想走着离开宫殿定是不可能了。咬着牙,她暗暗运起内力,却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跑过来,嘴里连声道:“几位兄弟辛苦了,辛苦了!这丫头与二皇子乃是同乡旧识,二皇子吩咐小的过来瞧瞧。”说着从袖口里掏出银子,给几个侍卫一人分了一锭,“辛苦了,辛苦了。”
接下来再落在屁股上的板子便是雷声大雨点小了,听着声响,实则不痛。贺韶夫挨完罚,拖着沉重的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出吉毓宫。因为来时被侍卫带着兜了许久的圈子,所以任她左拐右绕,却怎么也走不出宫殿,即便路遇巡夜侍卫,也无人理会。一路上,她沮丧、泄气还有不平,这皇宫,当真吃人,自己才来一遭,就险些送命。向来自负比别人多一世经历,什么困难都不怕,可今天才知道,自己在这一世,有多无知,多幼稚。
夜色渐浓,她还是没找到出路,她想施展轻功,可这宫墙太高,她的伤让身体太沉,她飞不动,终于也走不动,她靠着墙角,缓缓坐下,埋首在双膝间,整个人抱作小小的一团。她觉得无力,觉得疲累,更觉得后怕。如果刚才,没有晋慕翘舌帮自己辩护,没有晋蓄、贵妃及太子的出手相救,她现在,是否已经成为刀下亡魂?
忽然间,感觉有人由远至近,急步跑到身前。她微一抬眼,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月白长袍下摆,缓缓仰起脸,是晋慕担忧的容颜。月色下,他剑眉入鬓,星目生辉,额角渗出颗颗汗珠。
贺韶夫慢慢将头前倾,磕在他的膝上,闷闷出声:“士渊……刚才我是不是差点就死了?”
晋慕蹲下身来,轻抱住她,柔声道:“韶夫,莫怕!”
贺韶夫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滑出眼眶,喃喃自语,“我才刚刚找到你,我怎么能死?我们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
晋慕浑身一僵,随即紧紧拥住贺韶夫,轻声言道:“好,我们这辈子都要在一起。”
已是入夜时分,宫门关闭,晋慕带着贺韶夫来到自己宫里,命宫女给她上了药,才安下心来。
“你且在这安歇一晚,明日我再派人送你出宫。你今日是受了皇后之罚,我不便亲自送你,不过你且放心,我让于弼送你,他是我的亲卫太监,定会将你安全送到。”
贺韶夫趴在床上,轻一点头。见他要走,忙又出声道:“士渊……陪我说会儿话吧!我们许久都没好好聊天了。这么多年来,你在宫中一定过得很苦吧?跟我说说好吗?我想知道。”
晋慕深深凝望她,微微一笑,然后在她床前席地而坐,与她面对面悠悠开口,“当年你提醒我皇宫深不可测,要多加小心,为何今日你自己却这般大意,当面顶撞皇后?”
贺韶夫轻声嘟囔,“一时气急嘛!”
晋慕伸手将她的被子拉好,似自言自语般,“我在宫中,时刻铭记你的提醒,处处谨言慎行,因此倒也未出什么纰漏,只是我今日当着所有后宫之人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再不是从前那个傻皇子,只怕日后,该引起两党的注意了。”
贺韶夫不知道他平日里都是这般隐忍敛藏的处事,此刻听了满是心疼,自责道:“对不起……”
晋慕摇头,“无妨,如今两党之争僵持已久,我势单力薄,掀不起什么风浪,他们不会太过为难与我,况且我已长大,我若表现出些许智慧,让他们觉出我不好控制,不论收拢还是迫害,都不是易事,这样也好。”
贺韶夫直愣愣地看着他,痴痴地说:“士渊,你当真长大了,比以前更加聪明了。”
晋慕轻笑出声,“比我还小两岁的丫头,敢说我长大了?”接着收敛表情,肃然道:“你可见过君冠花?皇后说她要见,那就必须找出来,不然,还是欺君。今日她并未说放过你,它日若一时兴起,一样可以治你死罪。”
贺韶夫顿时犯了愁,这花只听父亲讲过,从未得见,所以即便找到真花,样子可能也会与自己绘制的有差异,到时候不还是落个欺君罪名?“没见过,只听父亲讲起而已。”
晋慕,“那可知在哪?”
贺韶夫沉吟半晌,“大润极西,蚩牙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