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春/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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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往我爸身上加了一床薄被子，我爸倚在墙边，把被子拉了拉，刚好盖在胸前。
就在这时，外屋敲门声又响起，时隔多日的陶罐子又登门造访了，只是这次身边还多了老队长。
家里人见到陶罐子都没什么好脸色，但看到他身旁的老队长，多少还是压住了些火气。
姥爷客气地招呼着他们炕上坐。
反倒是躺在被窝里的还虚弱着的我妈不能冷静，见到是陶罐子就想要冲出被子破口开骂。
我爸回身把手堵在她的嘴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妈不能出声，只好用眼神狠狠瞪了我爸一眼，一副要吞人的样子。见他还不松开手，便张嘴在他掌心上用力咬了一口。我爸倒吸一口气，皱眉盯着她。
我妈眉峰一扬，一脸挑衅的架势。
我站在地上把她的表情看个满眼，忍不住捂嘴哼笑，她着实不像是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人。
我爸没出声，转过头看向老队长和陶罐子，不知道他们来有什么事情。
“宫胜在呢？”老队长看到宫胜坐在炕边，拍着他的肩膀打了声招呼。宫胜冲老队长笑着点点头，让出座位给他。
“宫胜在这儿倒是不奇怪，他就差加床被褥睡在这儿了。”陶罐子阴阳怪气地笑笑，转而把目光落到坐在炕上的我爸，“呦，闫家小三儿也在呢？！还没起呢这是？”
我妈再也忍不住，掀开被子就要起身。我爸转身双手一抬，直接压着我妈肩膀，把她按回炕上。“什么阿猫阿狗讲话，都能把你惹火？”
小舅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惹得陶罐子脸上变颜变色。刚想张嘴却被老队长拦了下来。
“今天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来通知你们家一声。为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大力发展社会主义
新农村，县政府决定加宽改造咱们新金县的公路建设。需要各家各户出一名身强力壮的进县城修路。”老队长说到“身强力壮”时转头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小舅余杰身上，后又摇了摇头，转回身继续补充一句道：“因为上面文件下的急，而且为了不耽误春季播种，所以5天后必须启程赶往县城。”老队长说着看向姥爷，“你们家出谁呀？小五子？”
“修路？”姥姥不知怎的突然冒出尖锐的一声，一手揽过小舅的腰死命搂他在怀里。“不去，不去，小五不去。”
一家人都惊讶地看着姥姥，小舅也奇怪地扬起脖子，似乎都弄不懂姥姥怎么会反映这么过激。
只有姥爷和大姨一脸平静，可眼波里也隐隐流露出丝丝惊惧。
老队长见状拍了拍姥爷肩膀，似是安慰的语气，“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毕竟那都
是过去的事了。”说着站起身，“行了，我也传达到了，还得去下一家。你们自己考虑考虑吧，4天后陶罐子会再来挨家记录修路人名单的。”说着看了陶罐子一眼，示意他一起离开。
陶罐子点点头，跟在老队长身后走了出去。撩开门帘的一瞬又回头甩下一句风凉话，无比得意地离开。
“身强力壮的不只是儿子，你们家不是还好几个女儿么？炕上躺着的，地上站着的，点火烧棚子的都行。”
......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我爸和宫胜离开后，姥姥开始抚着小舅的头，一遍遍不撒手。嘴里也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眼神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瞅，似乎有晶亮的东西在眼里打转。
姥爷抽着旱烟坐在炕头，三姨坐在姥姥一侧也默默地不说话。
我妈躺另外一下午，这时似乎来了精神，在地上走来走去：“不就是修个路么，一个个闷声不响的，我去！”我妈一拍胸脯。
“闭嘴。”姥爷烦躁地骂一声。我妈极其不服气，张嘴就想问姥爷，却被大姨拉住了衣袖，我妈望着大姨，大姨只是冲她摇摇头。
一屋子人又陷入诡异沉闷的气氛之中，我望着她们摇头，我在心里反反复复问了自己几十遍，依然想不出为什么提到修路姥姥姥爷会是这样一副表情。
看大家的反映，大姨应该也是知情的。只是苦了其他三个娃，哦，是四个。我也为无从得知真相而苦恼不已。
“算了，还是我去吧。”大姨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一般，深吸一口气说道。
“那怎么行，再有......”我妈仰头算了算，“再有6天你就要去参加高考了，你去哪啊去。”
大姨烦躁地揉了揉额角，“那你说怎么办？”
“还是我去吧。”我妈说道。
“我去。”小舅在姥姥怀里冒出一句，姥姥一愣，瞬间有泪水滑落。
“妈你怎么了，至于么？”我妈上前一步，伸手抹掉姥姥脸上的泪水。
“行了行了，都睡觉吧，明天再说。”姥爷灭掉手里的烟，大手一挥，听得众人一愣，却也乖乖照办。
第二天，家里人都起得早，事实上这一宿没人睡得着。半夜我坐在看看身边，听着屋里翻身叹息声直至天明都没有间断。
吃过早饭，气氛又开始转变。知情的人沉默不语，不知情的人各个叫嚣。
接连两天，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第三天上午，宫胜来到姥姥家。正直午饭时分，姥爷留他吃饭。
饭桌上宫胜问姥爷家里铺路的人定了么，姥爷摇摇头。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后，边嚼着边出声道：“实在不行就我去。”
“那怎么行。”
“那怎么行。”
竟是大姨和宫胜齐刷刷说出口。
大姨转头看一眼宫胜，又兀自低下头，低低的声音开口道：“我去。”
“不行。”姥姥斩钉截铁。
“晓秋身子弱，晓冬太咋呼，小五还小，你们又年岁一把了，这事我想过了，我去最合适了
。”大姨顿了顿，接着道：“高考哪年都可以，至于其他的......总之我会照顾好自己。”
大姨语焉不详，可我听出了里面的猫腻。我靠在柜子上，开始联想以前其他人话语里透出的信息，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最近我的习惯终于改变了，从席地而坐上升到紧靠柜子。
大姨说过话后，全家陷入沉默。
宫胜犹豫着似乎是想要说话，却终是没有开口。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
第四天，陶罐子来到姥姥家。一进门脸上就挂着看笑话的表情。手里拎个本子，直在姥姥面前比划，“你们家谁去呀？”
就在这时，外屋门响，走进来的是宫胜。
“余叔，你们家名单写了么？”宫胜急急询问。
“呐，这不正在写呢么？”陶罐子冲着宫胜晃晃笔，又转头对上姥爷，“谁呀？儿子女儿？野猴子还是病秧子？”
“我去。”大姨刚想张口，却是宫胜抢先一步。
全家人连带我都惊讶地干张嘴说不出话来，陶罐子更是眼睛睁得跟灯泡大小。
“你去，你算老几呀！你还真不拿自个儿当外人了？！”陶罐子冲着宫胜翻出个好大的白眼球
来。
“就是我去，我算是余家出的人，你管我老几。”宫胜倔脾气上来，也冲着陶罐子喊回去。
“哼，别忘了你们老宫家也要出人呢，跑来给别人家当儿子？！”陶罐子哼了哼气。
“我们老宫家当然出人，昨天就商量好了，我弟弟宫蛮子去。你去找他好了，只要你敢。”
“你......”陶罐子吃瘪一般，伸手指着宫胜却说不出话。
似乎这个宫蛮子不是个简单人物，至少陶罐子听到他的名字额头上已经有些细密的汗珠。
“宫胜呀，宫胜，”陶罐子突然语调下降，阴阳怪气地开始喊宫胜的名字，“我道是你老实，没想到你是贼心眼儿这么多的人，你跑来顶人家老余家人数，怕不是憋着当人家的上门女婿
吧？！”
“陶罐子你放屁！”我妈终于忍不住开口。不过一张嘴就是粗话。
姥爷拉过宫胜胳膊，“傻孩子，我们自家事自家解决，你别瞎掺和了。”
宫胜拍了拍姥爷胳膊，“余叔这事咱待会儿说。”说着转头对上陶罐子，“赶紧写，宫胜。”伸手点在本子上。
“这事我没干过，这不合规矩，我得去问老队长。”陶罐子甩了甩手，愤愤出门去了，临走时说了句“晚上会再来。”
陶罐子走了之后，宫胜登时长出一口气。
可这事毕竟没完，晚上才是最终结果。
姥爷、姥姥把孩子们都支出去，两人和宫胜长谈了一个下午。
而我依然趴在柜子上，终于听到了姥姥担心家里人去修路的原因。
几年前三姨我妈她们还小的时候，同样也是修路，生产队安排各家出人去参加国家公路建设。当时余家出的是大姥爷和另外一个我没见过面的亲戚。而去后的不到一个月时间，两人便因为被现场施工爆破飞出的石子击中，双双受了伤。
大姥爷被击中腿部，另外一个亲戚却没那么幸运，被石子击中头部造成重伤，在县医院抢救一周后终是因为伤重不治而去世。
而大姥爷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是因腿部重伤，导致失去劳动能力。姥爷因此向生产队反应，要求赔偿。可那时候根本没人管，这委屈只好自己咽下。
甚至姥爷由于内疚和亲情，自己出面向生产队借了不少钱，给大姥爷看腿。虽然之后还是干不了重活，还是有些跛，但是至少一个人走路是没有问题的。
而第二年开春，姥姥便把仅有11岁的二姨过继给了一直没有生育的大姥爷。
说到这里，姥爷难掩伤心，直喃喃说着“当年应该我去的”。
宫胜点点头，当年的事情，他是有所耳闻的，毕竟那时候他已成年。
“宫胜啊，”姥爷拖了长长的尾音，“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要是真心喜欢我们家丫头，我就把晓春许了你，但是你不用这样委屈自己，毕竟这是我们家的事。”
“不是，不是，余叔。”宫胜听姥爷这样说，慌忙摆手。“我只是想着家里确实没个合适的人去，你别想太多了。”
“那你是不喜欢我家晓春喽？”
“咱别说这事儿了行么？”宫胜尴尬的无以复加。
姥爷笑着点头说好，可明显心下有了主意一般。
晚上陶罐子果然带着老队长一起上门。
许是做贼做惯了，陶罐子这次来居然又偷了一样东西。上次的照片与这次的东西相比，简直堪比鹅毛与泰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春/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