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逆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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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沉静犹如无波无澜的古井，他整理好峨冠博带，将方才被宁阳拉扯得有些皱的衣角缓缓抚平，这还是韩兰一手缝制的，以后，就再也没有了。想到此，眼神益发冷寂可怕。
屈膝，跪下，带着点桀骜不驯的口吻朗声道：“韩国使臣韩非，拜见大王。”
秦王依旧高高在上，只是眉目间多了几分犹豫之色：“先生平身。”
见韩非起身站向一边，敛眉低目。秦王故作轻松地大笑数声，朝他说道：“近日再阅先生治国之策略，更为敬佩。我大秦一统天下，实在是需要先生这样的英才啊！寡人欲请先生出任秦国国师，不知……”
韩非冷声打断秦王的话：“大王，韩非身犯秦律，必死之罪，秦国国师……”他冷冷地扫视了殿内众人一眼，殿内除了侍卫，只有他、秦王、李斯和赵高四人，他将目光停落在李斯的面庞上，“还是留给有才的人去吧！”
“李卿，前日说的征调粮草之事可否办妥？”秦王突然朝李斯开口问道。
李斯是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自然明白这是秦王在下逐客令了，他敛袖行礼道：“臣这就去看看。”说罢便匆匆下去了。
“哎，先生。”秦王貌似无意地掸了掸衣袖，笑道：“这等小事，先生何必在意？寡人多年来拜读先生文章，自十二岁登基至今，已十多年了，深知平天下离不开巨笔新篇。虽然说大秦律法威森严，对先生，却是可以网开一面的。”
秦王走下高台，赵高连忙扶着他，秦王笑容满面，眼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寡人拜先生为国师，再许宁阳连姻亲，从此你我二人骨肉相连，齐心合力，莫说六国，就是六十国，寡人也能平了它们！”
见韩非面色冷峻，一言不发，秦王趁机劝道：“只要先生能断绝对韩国的情念，为大秦专心致志建功业，寡人必然保你一世，不，保你万世荣华富贵！先生大作也必然流芳千古！”
韩非深深一揖，秦王的“荣华富贵”四个字使得他眼前一晕，黑血翻涌不止，克制住心中的厌恶，平静地答道：“大王恩重了。只是韩非有一件大事百思不得其解，欲求教于大王，还望大王能不吝赐教。”
“哦？看来先生如骨鲠在喉，是不吐不快啊！”秦王重回高台，稳稳地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好，既然如此，先生请讲。”
韩非的情绪看起来有点激动，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压抑了多少，他愤慨地问道：“韩王已经逊位称臣，和平收韩指日可待，秦国为何还要坑杀两万韩国战俘？”
因为愤怒，因为激动，因为自责，韩非已经忘了他只是一个使臣的身份，而且，还是一个战败国的使臣。以战败国的使臣身份去对抗战胜国的君王，其结果可想而知。
果然，秦王微微皱眉道：“怎么？先生还欲问寡人之罪吗？”
“韩非不敢！”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僭越了，韩非略略躬身行了一礼，稳声回道：“以韩非愚见，大王志在天下，实在不该行此暴戾之举。这与出尔反尔的小人伎俩有何分别？”
赵高插嘴道：“事情发生之前大王根本就不知道，韩先生莫要错怪了大王对你的一片求贤若渴之心！”
秦王按捺住心头的怒火，故作平静地笑道：“争城一座杀人盈野，两万战俘不过区区小事而已，不足为道。”
“咸阳并非战场！杀人必须有法可依啊！”
两万战俘的生命你竟说区区小事不足为道，那在你眼里流血漂橹，哀鸿遍野才算是大事吗？韩非已不再愤怒，更多的，是悲哀，为秦王，更为他自己，为历经数十年写成的治国之策。
“哼！”秦王霍地站起来，拂袖怒道，“寡人屈尊迁就，你竟然如此不领情！先生如此痛心疾首，只因为死的都是——韩国之人，对吗？”
韩非再次行礼，肺部那种撕扯的疼痛又渐渐传遍四肢百骸，喉咙间有点点血腥的甜味，忍住肺部的钻心之痛，继续劝说道：“大王既然志在一统天下，就应该视天下百姓皆为子民……”
“既然是我的子民，我杀之何必怨恨！”秦王“嘭”的一声一拳砸在案上，坚硬的木质磕的泛白的骨节生疼生疼的。
“如此滥杀天理何在！”韩非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赵高在一旁一手指天一手指着秦王，尖细的嗓音也仿佛被阉割了，残废得让人想砍了他：“大王就是天理！天理就是大王！”
“多嘴！”秦王挥袖斥道，“近来为何屡屡犯错，用心不专？”
赵高趴在地上嗫嚅道：“因白发老娘辗转病榻，命悬一线，致使奴才劳心分神，不能自已。”
“赵高，你可知一心不能二用？如此重负，怎可专心侍奉君王？”秦王看似漫不经心地轻轻敲击着书案，眼睛却一直看向韩非。
君奴费心演了一场戏，韩非不看似乎太说不过去了。他斜靠着离他最近的一根柱子，努力平息自己的呼吸，那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犹如冰天雪地里猛地灌进一大口彻骨的寒气，连喉咙都快要粘连在一起了，说话发声都痛苦到极致。
“奴才明白了！”赵高恶狠狠地站起来，瞪着韩非，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么一句话便出去了。
韩非如一片即将飘零的叶子，轻飘飘地倚在柱子上，苍白的脸色因为不均匀的呼吸泛起异样的潮红，那是肺部病情加重的讯号。
“大王，”韩非勉力撑住病躯，站得堂堂正正，说话磊磊落落，一身正气可冲天，何必畏惧权贵辱大义，“杀俘激起两国仇恨，等于毁弃和谈，别国必然也会奋死抵抗，中原又要陷入大战了啊！”
“先生多虑了，”秦王不置可否地随手捋着博带，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毁弃合议免去掣肘，韩国若反不过一战而灭，也免得先生终日担忧，瞻前顾后！不过，以韩国今日之兵力，恐怕也该有点自知之明吧？哈哈哈哈！”
肆意张狂的大笑震得韩非耳膜一阵颤动，他再次行礼，言语间恳切坦荡：“大王，韩非并非只为韩国忧虑，更是为了大秦啊！此番坑杀战俘，其余各国必然认为战则死，不战亦死，于大秦和平收复六国是添了莫大的阻碍啊！”
秦王怒气隐隐浮动，只是他一直在克制，倒不是很明显。韩非，韩国在你心中果真如此重要吗？我封相嫁妹都留不住你！
怒气喷薄而发，如冰雪骤然崩塌，他不想再隐忍了：“即然是为了大秦，我灭韩何忧？先生如此冥顽不灵，可有真心想过秦国？寡人耗时三月等你反省，你竟如此不知高低！若不是为你，按照当初李卿说的三月之内踏平韩国，此刻你哪里还有性命与寡人说话？”
终于说实话了！若不是为了韩非的文章，只怕你现在就要灭了韩国杀了韩非了！双手合抱，峨冠博带因为身体一直前倾有些歪斜了，冠不正则不见人，面前的这个，斜冠才应该最配他吧？是韩非错认他作英才明主了！
“敢问大王，一统六国是为了什么？劳心征战又是为了什么？”
“一统六国，是为建万世功业；劳心征战，是为昭示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韩非以为，一统六国，是为了六国早日安宁；劳心征战，是为了天下早日无征战！”
“哈哈哈！你这是纸上谈兵，叶公好龙！”秦王轻蔑地看着韩非，原来你的真实想法不过尔尔，寡人是不是看错了你呢？
韩非据理力争，慷慨激昂：“强而无道，必然失去天下归心！”
“寡人无畏天下人心！寡人要的是先生一颗归秦的忠心！”
“大——王！”赵高尖细的声音从门口风一样传来，竟然有种破碎的感觉。
赵高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弓腰缓步向前，将锦盒举过头顶献给秦王：“大王，这是奴才对大王的一颗忠心！”
秦王连看都未曾看一眼，他背对着韩非，冷声道：“去告诉先生，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赵高捧着锦盒慢慢站起来朝韩非走去，一种阴冷之气直逼过来，那是赵高眼睛中的无限杀气所致，竟迫使韩非有后退之意。
他恶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先—生！白发老娘不愿赵高一心二用，已自刎而死！”
他狰狞可怖地笑着逼近韩非，霍地打开锦盒盖子，疯狂到几乎失去自控：“这是赵高老娘的—一颗忠心！”
触目，是一颗鲜血淋淋的人心，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缓缓冒出，比亲眼见着韩勇韩兰的尸身更加可怖诡异。
韩非厌恶地别过头去，伸手怒指赵高：“你！这是，这是你的亲娘啊！”
“哈哈哈哈哈！”赵高仰天长笑，夜枭在夜幕下发出的凄厉可怖声音一般，群鸦绕城啼哭乱叫，他蓦地盯着韩非道：“没有了老娘的牵绊，赵高就可以一心归于大王，归于大秦了！”
双手高举锦盒，端端正正地呈给秦王，他虽跪着，却似一个即将要暴跳出来的恶魔，一出现，便要天地血光涌现。
韩非离开了大柱，身体因为虚弱微微摇晃着，宽袍大袖似乎也成了重负，压得他难以站稳。可是，他是韩非，是韩国的公子，面对秦王，他必须站得直直地，决不能辱没了韩国的尊严！
喃喃自语一般，却抵得过千万句质问：“难道大王也要韩非如此归秦吗？”
秦王双眉一挑，颇为满意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赵高：“先生以为呢？”
秦王一声笑问，韩非却心中颤抖，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赵高如此行为太过荒谬，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杀俘根本就是有预谋的，为了他的一颗归秦之心，竟然想出了如此惨绝人寰的辣招断他后路！
秦王啊秦王，你可知，这不是厚爱是魔咒！纵然拜相，又与狗何异？我韩非曾经甘愿弃韩归秦，今日你此番举动，犹如晴空霹雳，韩非纵然是死，也不会归秦！
既然秦王如此残暴，那就让这一切有个了断吧！韩非猛然脱去外衣，只剩里面一身白色中衣，遗世独立的飘飘欲仙，面对的，却是修罗场的流血万里。
“你这是何意？”秦王一时愣住。
白衣面见君王，那是劝谏里程度最重的——死谏！
以死劝谏君王，唯有忠肝义胆的大臣才有此举，那是冒着白衣尽成枫的杀身之险。
外衣被弃在地上，如韩非此时残破的忍辱救苍生之心，韩非深深跪拜，临危不惧的神色慷慨赴死：“大王，韩国两万战俘枉死南峰山，韩非没有办法忽视那些哀哀哭声。战场血火势难免，滥杀无辜只会自绝于天。大王如果还有一统天下的宏愿，就请彻查凶手严厉查办，向韩国致哀道歉，给枉死的百姓一个交代！韩非虽然论述依法治国强国安天下，但绝非同意滥杀无辜！请大王不要偏用法治，躬身自律遵照法典行事。今日韩非斗胆犯天颜，为韩国，为秦国，更为天下，一身素衣做死谏！”
秦王抬眸看着地下那个跪着的人，他一身素衣洁白无瑕，沉痛的面容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这人，果真宁死也不愿归秦了么？
沉吟片刻，秦王终于下了决心，他盯着韩非那张惨白的脸，毫不留情地喝道：“来人，将韩非拖出去斩了！”
见侍卫正要伸手去拖韩非，秦王猛地神思一滞，就这样斩了韩非吗？眸中闪过一丝犹豫，转瞬又改口道：“暂且押往云阳监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逆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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