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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逆鳞(上) ...

  •   “六月六,石榴红,期盼已久的六月六。韩非深深一长叩,阿勇,阿兰,是先生对不起你们,是先生对不起你们……”

      韩非失魂落魄地跪倒在韩勇韩兰的尸体旁边,连拜三下后直起身来,手里神经质地抓紧那方红盖头,细细的纹理婆娑着手心,竟然有种针扎的尖锐疼痛。

      他的目光如濒死涣散,梦游一般般对着他们说话,抑或只是自言自语:“韩非忍辱归秦,实指望可以停息干戈,送你们回家长聚首,本以为还可以替你们斟上合欢酒,谁知一切竟然化为乌有!弃韩国,是为了百姓免遭杀戮,辱归秦,是为了助秦王建千秋功业。我忍将气节收,愧将傲骨丢,苦守夙志为百姓,有泪只能奋笔书。可是,秦王,你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忍辱含垢就是为了两万韩国子弟葬身南峰山吗?韩国投降,他们也会是你的子民啊!”

      仰天呼号如杜鹃啼血,漫山红遍无人听,满室死寂般的阴冷。黄昏早已过去,黑暗如魑魅横行。说什么爱民如子,说什么救民于倒悬,这一切都是骗人的吗?难道是韩非看错了你的睿智看错了你的雄才大略?还是有什么惊天阴谋才使韩国战俘命丧他乡?

      “这惊天惨案谁是主谋?”韩非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似有千万只蜂巢轰然炸开,他的目光无意滑过案上供着的桃花,起身将桃花抱在怀里。自那日他们互诉衷情后宁阳每天都会带来一束桃花,说要他永远记得他们的“桃之夭夭”。

      “难道说宁阳采药是借口?杀韩国战俘她也介入预谋?”韩非的心猛地一沉,怀中的桃花已摔落地上,离了本木的花虽然泡在清水里依旧开放,却早已经不起风雨,只是掉落地上,花瓣已散落不堪。
      满腹疑虑越想越乱,越思越觉心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两万战俘已死,韩非的忍辱负重还有什么意义?

      韩非发狂般冲进内室,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他的书简,是韩兰每日细心擦拭整理的。靠窗的案上还放着一个空药碗。碗底浓黑的残渣强烈地刺激了他的神经,这药,这药是否沾染着两万战俘的鲜血?他每日喝的是什么?不是他爱的人采来的药,竟是韩国子弟的鲜血!

      思绪还未停止,手中的药碗已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飞了出去。

      “哎呦!”一声呼痛从门口传来,紧接着便是药碗落地的声音,韩非转身,却是宁阳捂着额角进来了,手指间有殷红的血迹渗出。

      “先生,你怎么了?”宁阳不解地看着木然而立的韩非,她从正门进来,什么也不知道。

      “两万条人命啊!那是活生生的人!谁没有父母妻儿?谁没有兄弟姐妹?哪家不在盼着自己的亲人回家?你们,你们竟然忍心下此毒手!”韩非已经如痴如魔,冷笑声从他的嘴里如夜枭哀号般发出,阴森可怖。

      “先生!”宁阳看着失常的韩非,心中慌乱如鼓敲,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来看!”韩非蓦地伸手一把抓住宁阳的肩膀,将她朝侧门口拖去,巨大的力气使得她的肩膀好似撕裂般钻心地疼。

      宁阳忍着将要滑落的泪水,口中不断恳求:“先生,你放手!疼!你放手啊!”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并未使韩非停住脚步,反而用更大的力气抓着她走得更快了,宁阳的半边身子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你来看!你来看!”韩非用力将宁阳朝门口一推,丝毫不顾她未能止住踉跄的脚步,差点撞在门框上。额角的鲜血早已糊住了一只眼睛,黏黏糊糊地难受。额角的疼,肩膀的疼,火辣辣地,似要燃烧起来一般。

      “阿兰!”宁阳惊呼一声跪倒在地,入目的是并排躺着的两具尸体,尸体已血迹如河,羽箭乱插如刺猬。一个是阿兰,另一个,自然是韩兰经常提起的韩勇。

      韩非完全忽视了宁阳的惊叫声,他步步倒退,已是心神俱灭,绝望地呓语着:“阿勇死了,阿兰也死了,六月六,六月六她就要当新娘的啊!君之来兮,琴瑟相依;君之安兮,梦系虹霓……”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字迹俨然,正是当初宁阳临去南峰山时托韩兰送给韩非的,既从袖中取出,自然是时时带在身边了。将丝帕用力甩在宁阳身上,他愤怒地指着韩勇韩兰的尸体质问宁阳:“这就是你的琴瑟相依!这就是你的梦系虹霓么!”

      “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宁阳捡起丝帕,一手拽住韩非的衣角哭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生,到底怎么了啊!”

      正门霍然打开,一声威严的喝令传来:“韩非私通逃犯,与逃犯同罪!立刻带走!”

      “且慢!”宁阳下意识地喝了一声,顺手抹掉脸上的血迹,她站起来直视来人,外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大概有几百人吧。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能让他们带走韩非,稳住心神,喝斥道:“何人在此挑事?”

      “禀公主,属下是奉命追捕逃犯一路来到此地,万望公主体恤。”那人不卑不亢地行礼回道。

      “哦?是奉谁的命?追捕什么逃犯?”宁阳是大秦公主,自然不是一般人,反应甚是敏捷,口齿间已是咄咄逼人。

      “这……”来人一时语塞。

      韩非踏步上前,沉声道:“是韩非私通逃犯,按秦律乃必死之罪,是捆,是杀,是车裂,是凌迟,韩非甘愿领罪!”孤傲超然,如有金光护体,竟无人敢靠近。

      宁阳闻此绝话心痛如刀割,她哀呼一声“先生”扑到韩非身前护住他,朝那帮人喝道:“大秦宁阳公主在此,你们谁敢带他走!都给我出去!出去!”

      这一番举动倒也吓退了蠢蠢欲动的追兵,宁阳转身哭道:“先生……”

      韩非阴鸷的目光扫过宁阳,将她余下的话全部缩了回去。这个人还是韩非吗?这么阴冷可怕,跟王兄处理完母后的事情后一个表情。

      “我跟你们走。”抬头挺胸,阔步威严,不像是被捕,竟像是君临天下,只看得出气吞八荒,势震六合。

      宁阳跌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决然的背影消失在弥漫的黑暗中。她还没有来得及说,她这么晚来,是要告诉他王兄要拜他为相,他们的百年好合要实现了。

      这一切,来的太晚了。

      ———————————————————————————

      “李卿,若按秦律,韩非私通逃犯,该当何罪?”秦王貌似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的李斯问道。

      “回大王,按秦律,当处以斩刑。”李斯浑然不觉,规规矩矩地回答道。

      “这么说,韩非是必死无疑了?”眉梢挑起,有了几分猫戏鼠的味道。

      “秦律如此,法不容情,请大王圣裁。”依旧是无可挑弹的话,李斯,你果然够镇定!

      “韩非一死,大秦国相,可就非卿莫属了!”洞察一切的自信微笑没有一丝暖意,冷若彻骨。

      李斯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不止:“大王,李斯只知为大秦效命,不敢有半点私心妄想!”

      “哈哈哈哈!”秦王慢慢走下高台,站在李斯面前。他的个子不高,相貌只能用威严来形容,那是历经沧桑而成的老练,说不上什么英挺,却别有自己的味道,“以李卿之才,大秦国相并非妄想。不过,那边议降,这边杀俘,竟然还有人专门指引战俘逃入韩非驿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大王!”李斯没有料到秦王竟会知晓所有的事情,当初赵高曾言:“大王日益看中韩非,只怕是要封相了,宁阳公主对韩非的心思你我有目共睹,留着他,你相位无望,我看着难受,不如……”那是手起刀落的动作,脸上是狐狸般的狡诈阴毒。

      韩非初来时言语间曾经得罪赵高,赵高每每提起韩非,便不满其孤傲难服的性格,眼见韩非要拜相了,以赵高的性子,自然不会让韩非得此殊荣。虽然那只是在他的眼里算是殊荣。

      李斯入秦多年,唯一的愿望便是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少年时与韩非一起学习于兰陵,他是韩国公子,他却是楚国贫民,老师更是看中韩非的惊世之才。于他,不过传道授业,对韩非却是引为知己常常彻夜长谈,如今在秦国,又是韩非远远压倒他的风头,他不能说他没有嫉妒过,可是他还没有想过要韩非死,宦官不可惹,果然是真理!

      五天前他们利用韩非心系韩国战俘这一机会,将战俘骗至南峰山悉数坑杀,绝了韩非的念头,顺便也除去大患,免得秦王因为韩非而放虎归山。

      李斯尽力分辨道,“臣上次已经说了,韩非乃韩国公子,倘若和平收韩,韩国王室还在,韩非岂肯专心效忠大王?”

      秦王不是没有疑心,否则他不会不动声色地等到战俘已死,李斯前来诉告韩非罪状才有此一问。韩非好不容易才同意归秦,李斯此番行为,只怕,韩非是不会再为秦国效力了。秦王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罢,若不愿归秦,那就只能毁了他!决不可留在别人的手中!

      李斯继续说道:“李斯坑杀战俘,实乃一箭双雕,还望大王圣鉴!”

      秦王大袖一挥,威严地喝道:“来人,宣韩先生觐见。”

      门外响起赵高尖细的不男不女声:“大王有旨,宣韩先生觐见。”

      “操吾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韩非一步一步缓缓进来,口中高声吟诵着屈原的《国殇》,如金石相击的声音昆山玉碎,在空旷的大殿徘徊悠远,震住了殿内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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