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71章 整座永年宫 ...
-
整座永年宫里弥漫着各种怪异的药味，数百位高僧和道士各自摆开阵地，或诵经念佛，或画符念咒，互不打扰，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南唐太后的生命注入一些动力，至少可以让她活着看到自己宝贝女儿的终生大事圆满解决。
李清站在人群的后方，默默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太后，她的嘴巴已经歪斜，时不时需要崔尚宫替她擦拭流下的口水，但她仍然在尽力发出清晰的吐字，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婚礼的各种要求和注意事项。芳仪公主坐在榻前，拉着那双如枯槁般的手，耐心地一字不拉地倾听着，时不时回头与一旁的未来驸马交换一个甜蜜又带着些羞涩的眼神。
这些日子以来，李清经常会想起紫宁的话，太后真的是毒杀璃妃的人吗？她不愿意相信，即便太后年轻时确实心狠手辣，但眼前的她已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妇人，从这里处处供奉的观音像、日夜不息的诵经声来看，也许她早已在忏悔自己的过去吧!
如此想着，心中释怀许多。
“梦灵。。。。。。”太后想是看见了她，整理下心绪，只得上前问安。
“许久不见你了，听说，你在山里被贼人掳了去？”
“是的，太后。”
“那你还真是福大命大，居然还能没事人似的回来。。。。。。”太后的眼睛往屋顶上方飘着，似乎想要寻找点什么东西，半响后幽幽叹气：“也许是先皇在庇佑着你吧。。。。。。他是那么的喜欢你。。。。。。生怕有人伤害你。。。。。。你。。。。。。在山里这许久，竟一点儿都没晒黑。。。。。。白得像那些梨花瓣儿。。。。。。”她突然闭上眼睛，“走开。你们都走，只留芳仪陪着我说话。”
众人忙告退，走出门外，黄保仪轻轻拉着李清笑道：“太后身子不好，说话不免有些词不达意，你可别放心上才好。”
“姐姐说笑了，太后生着病难免心情不好，我怎么会计较这个。”
“那便好。”
李清带着庆奴儿与众人告别，刚刚走上石桥，便听见后面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是柳舒云。
“公主，好多时日不见了，最近可好？”
“挺好的，不过是懒得出门而已。你在这里伺候太后？”
“是的，我一日隔一日进宫，太后近日脾气不好，侍奉汤药时多半要挨骂，只有我来了，她倒还算喜欢。”
“那你可要辛苦了。”
“哪里算辛苦呢。这会儿芳仪公主在陪着太后，我闲着，和公主去逛逛可好。”
“当然好。我正闷着呢。”不知为何，近些时日，与柳舒云见面的机会很少，关系竟有些淡了，现在见她主动示好亲热，李清心里十分开心，两人一同沿着河边散步，说些闲话。
“近日不见公主，公主有喜事也瞒着我，我也是个呆子，别人都知道了，只有我还傻傻地蒙在鼓里呢。”
李清一愣：“什么事瞒你？没有啊！”
舒云用帕子掩了嘴笑道：“与那江州节度使的公子，公主当真没什么要说的么？宫里人可是都在传呢，彩玉学舌来给我听，我才知道。”
“原来是这个。都是那些人无聊瞎编的，你可别跟着起哄啊！”李清点了点她的鼻子：“不然，我可不饶你！”
“真是胡编的吗？可是，”舒云看了看周围，附耳过来：“那日陛下与太后说话时，我恰好在外间熬药，无意中听到陛下说江州节度使已托吉王殿下送了消息来，要求亲呢！陛下正与太后商议着。。。。。。”
“什么？真的吗？那他们怎么说？”
“这。。。。。。后面的话我就没听见了，都怪我，太笨了。”
李清呆了片刻，想想便道：“没什么，他们也不过是商议商议而已，眼下，芳仪妹妹的婚事迫在眉睫，哪里有空管我的事儿！”
柳舒云点点头：“这倒是，为了芳仪公主的婚事，大家都已经忙翻了天，眼下确实没工夫。只是，我悄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太后薨了，那就要守三年的孝了。。。。。。”
她平时温柔守礼，从来不多口舌的，如今却突然提起这些话，倒叫李清有些诧异，不过一想，她这么关心自己的事，全是一番好意，但她不知道就算要守孝三年对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反而可以落得三年的清净，那还求之不得呢！
“谢谢你替我着想。不过，一来太后的病也不见得就不会好，二来，我和高将军并无男女私情，只是好朋友罢了！我是不会嫁给他的，就算是陛下问我，我也是这么回答。虽然在这里，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但是我却不这么想，如果让我随便就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那我可不会乖乖从命！呵呵，怎么？你听我说这些被吓到了？”
舒云勉强笑道：“是我太多嘴，竟敢妄言公主的婚事。陛下当然会尊重公主的意思，不会随便允了人的。”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们都逛了这么远了，腿都酸了，哪里寻个地方坐坐才好。”李清四处一看，突然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一处篱栅附近，这个地方！她心里猛然一跳！
“公主！！这里，这里是上次我们闯的那个园子！”身后的庆奴儿也认出了，“我们快走吧！别又碰见那个鬼婆婆了！”
舒云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就会胡说，哪里有什么鬼？这不是废弃多时的梨园吗？是先帝的嫔妃居所，年久失修，不过有些破败罢了。”
那个疯婆子不知道还在不在里面，如果在的话，她是不是就是紫宁口中那个守护璃妃孩子的宫女呢？这缠绕在心头多日的疑问要不要去解开？
“我要进园子看一看。”她下了决心。
舒云不解：“公主要进去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进去看看。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
“我陪公主一道去吧。我知道那边有扇角门可以通行，曾见过有太监出入的。”舒云领着她们往西走了一段路，果然有一扇木门，却落了锁。
她上去拍了几下门，并无人应答，便使劲地拽锁，那锁已是锈迹斑斑，拽了几下便松动了，她正要再用些力，只听后面有人吼了一声：“什么人？”
一个提着木桶的小太监飞跑过来，边跑边喊：“那里面不能进！谁让你们来的！”
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看清她们的模样，却呆住了。
“这是我们公主，想要进园子。你嚷什么？”庆奴儿指着他道：“快些把门开开！”
“公。。。。。。公主，”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手里的木桶也翻了，里面黄黄的浆糊状的东西流了大半出来，“这这园子。。。。。。刘公公说。。。。。。闲杂人等不能进。。。。。。”
“我要进去看看，也不行吗？”李清问。
“这。。。。。。这。。。。。。大概行吧。。。。。。”小太监想着刘公公说的是闲人，公主殿下那肯定是不包括在内的，“小的领您进去，里面也实在没什么，都荒废了。。。。。。”
他用钥匙开了锁，在前面带路，心里还挺有几分得意，他不过是新进宫没半年的最低等的小太监，平时娘娘们的正脸也没瞧见几次，这次却能带着公主殿下逛园子，回去后可得好好地和其他人吹吹牛了！
园子里的梨树似乎比上次来更茂密了一些，除了中间一条小径勉强可以通行外，其他地方无不杂草过膝，枝叶遮天，光线也比外头暗了许多，微风吹来，竟有森森凉意。
前面就是那座破败的房屋，连半扇大门都耷拉了下来，似乎随时能被风吹倒，小太监道：“公主殿下请歇会儿，让小的去里面送的东西再来。”
庆奴儿巴不得如此，忙道：“好好，你进去，我们在这里等着。”
李清忙拦住他：“等等，里面有人吗？”
“有。。。。。。”小太监左右看看，低声道：“就是一个疯老婆子！脏兮兮的不像个人样！天天半夜在里面嚎丧，这白天，估计睡着呢！”
果然是！
李清定了定神，抬腿就往里走，舒云忙跟上，庆奴儿虽然有些害怕，但也只好蹭在后面。
“哎哎，公主，您小心着些。。。。。。”小太监赶在前面去扶住那半扇破门，又殷勤地介绍起来：“这里原来估摸着是个挺好看的屋子，现在不成样子了，里面的木梁都朽了，再不修理，只怕没半年就要全塌了。。。。。。您这里坐。。。。。。”他从杂草堆中搬出一个石凳，用袖子擦干净了：“屋子里不能进去，怕掉瓦片，只好这里坐坐了。”
李清抬头看着树上那些红布条，问道：“这些是谁系上去的？”
“小的不知道。来的时候就有了，许是有些年头了吧。”
柳舒云伸手就近扯了一条比较鲜亮的布条下来，上面像是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细细的辨认着：“什么妃。。。。。。万福。。。。。。万安。。。。。。是一些祈福用的吧。。。。。。这里还有一条。。。。。。这是。。。。。。梦灵。。。。。。？？”
“什么？”李清抢过布条一看，虽然画的有些扭曲，但果然是梦灵公主一世平安八个字！
“这里怎么会有公主的名讳？”舒云很是不解，便扭头要去问那个小太监。
小太监摇了摇头：“小的不识字，从没看过那上面的东西。”他放下手里的木桶，用里面的大木勺敲着桶边，像是喂猪似地嘴里“哦啰啰，哦啰啰”地发出一串声音。
突然，一团灰影从墙角的杂木堆中蹿出，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啊！是是是那个女鬼！！”庆奴儿尖叫着，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
李清和柳舒云也被吓得连连后退，小太监忙道：“别怕！别怕！她不过是饿了！”说着便拍着木桶朝那东西嚷：“在这里呢！急什么！”
那灰影一把抱住木桶，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缩到树下，用勺子挖着糊糊吃起来，吃了几口，想是觉得勺子碍事，干脆丢开，直接用手掏！那如枯枝般的手满是泥垢，黄黑的指甲竟有一寸多长，她们见了都忍不住恶心作呕。
“公主，这个婆子虽然疯，倒不伤人的，不用害怕。”
李清问小太监：“你叫什么？是负责给她送饭的吗？她为什么独自一人被关在这里？”
“小的是小豆子，半年前入宫，刘公公就让我的给这里每隔三天送一次饭。这个疯婆子的事刘公公说不许我多问，我也就没敢问，反正，她在这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三天才送一次饭？怪不得她饿成这样。。。。。。”李清壮着胆子靠近些，如果紫宁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婆子应该不超过50岁，可是，大约是因为长期被监禁的缘故，看上去倒像是六七十岁的老妪，头发都已花白，蓬乱地遮着半张脸，瘦骨嶙峋的身子已经驼得直不起腰，津津有味地吃着那桶泛着馊味的饭糊。。。。。。
“你。。。。。。你认识璃妃吗？”她小心地问。
疯婆子的手里抓着一坨饭，停在嘴边，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嚎叫，猛然推开木桶，朝她扑过来！可是，没有扑出一步，她便趴在地上，虽然努力地往前挣扎，却挪动不了半步，她们这才发现她的右腿上戴着一个已经生锈的脚镣，脚镣拖着一截铁链，被固定在墙边的一根石桩上！
“你干嘛呢？这是公主！不许发疯！”小豆子解下腰间的木棍，上去击打她的后背，这是刘公公交代的，只要这个疯子不听话，就要打，虽然这半年来，她大多时候都比较平静，他几乎没打过，但这次可不能让疯子惊吓到公主。
他的棍子下去的又急又快，李清忙出声制止，他一愣神间，棍子竟然被疯婆子抓在手里，“快放开！”他用力夺了几下，那疯婆子竟像突然有了神力似的，死命抱住棍子不撒手，抬起脸朝着李清嚎叫着：“娘娘！娘娘来了！璃妃娘娘。。。。。。”
“你，你叫我什么？”李清惊诧地拉开小豆子。
柳舒云也惊得捂住了嘴，显然，她应该也对璃妃有所耳闻。
“娘娘。。。。。。璃妃娘娘。。。。。。奴婢无能。。。。。。没能保护娘娘。。。。。。”那疯婆子的眼眶里流出混浊的泪水，伸出手想要努力的往李清这里爬，铁链被挣得咯咯作响。
“这是公主！什么娘娘，你这疯子，饿糊涂了吧！”
庆奴儿也道：“是啊，公主，我看这疯婆子太可怕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没事儿，你们先退后些。”李清走进她，蹲下身子，“你看清楚吧，我不是璃妃娘娘。我，我叫梦灵，李梦灵，你记得吗？”
“梦。。。。。。灵。。。。。。”疯婆子生硬地发出这两个音节，看了看她，摇头：“不不，不是的，梦灵公主是那么小，那么小。。。。。。我抱着公主，她乖乖地睡着。。。。。。。。。。。。不不。。。。。。你不是。。。。。。”
“你好好看看我，我真的是梦灵，现在已经过去20年了，我长大了。。。。。。”她轻轻握住疯婆子的手：“别人说我跟璃妃娘娘长的像，你看看，是不是？”
疯婆子痴痴地望着她的脸，又望着她纤细雪白的手，突然，眼里冒出了惊喜的光芒：“对，对，梦灵。。。。。。梦灵公主的皮肤，就是这样。。。。。。像梨花瓣一样白。。。。。。公主，公主！真的是你吗？公主。。。。。。陛下说会保护公主。。。。。。陛下做到了。。。。。。”她忽然又嚎哭起来：“娘娘，娘娘你死的好惨。。。。。。可是，可是，公主平安。。。。。。娘娘，娘娘你看见了吗。。。。。。公主她好好的活着呢。。。。。。”
她这番又哭又笑，把旁边几人都惊呆了，小豆子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谁能料到只是过来送趟饭，却出了这么个让人始料不及的状况，他既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只求赶紧离开这里，交差了事。
“公主，时候不早了，再待下去，只怕刘公公要派人来找我了！您还是赶紧出去吧！这疯婆子已经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谁知道说的什么东西。您别理她，赶紧走吧。”
李清转身，对他正色道：“小豆子，我有件事要交代你。你可能做到？”
“公主吩咐，小的自然尽力。”
“好。”她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个梅花金锭，“这个给你。以后，你每日来给她送饭，记得，一，不许给别人知道，要悄悄的，二，饭菜要新鲜，不许再送这种东西过来。你记得了吗？如果你办得好，以后我还会赏你的，若你办的不好。。。。。。我不认识什么刘公公，但是和掌事太监倒很熟。。。。。。”
“是是，小的明白！”小豆子接了金锭，忙下跪磕头：“小的以后每日傍晚给她送饭，一定不让别人知道。”
“你明白就好。起来吧。还有，明天你过来，把这里清扫一下，还有，这个脚镣想办法把它解开。”
“这。。。。。。这可难办，脚镣的钥匙在刘公公那里，而且，这疯婆子说不准哪里会发疯，若是解开了，她乱跑出去，掉了河里也是不妙，您说是吗？”
李清想了想：“钥匙你总要想办法弄到，我也不逼你，你找机会吧。我过两天可能还要过来，到时候会让庆奴儿去找你，你来给我们开门。”
庆奴儿不解地问：“公主，我们还要来干什么啊？”
一旁的舒云拉了拉她，笑道：“公主心善，不忍这个老妇如此凄苦，来帮帮她也好。你就别多问了，回去也别说漏嘴才是，免得别人又要劝又要拦的。公主，我们今日先走吧，过两天我陪您再来。”
李清见她如此体贴懂事，十分欣慰，拍拍她的手：“还是你懂我的心。那好吧，我们先走。”
疯婆子听到她说要走，竟也不阻拦，只十分警觉地望着四周，压低声音道：“公主快走！快走！别被那毒妇发觉！去找陛下！陛下会护着你的。。。。。。”
见她仍是神智不清的样子，李清也觉无奈，想来也不可能一时半会就叫她恢复清醒，只得先行离去。回到望月楼，便绝口不提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