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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那年冬天 ...

  •   “那年冬天,天气奇寒,滴水成冰,冻死了好几匹马。宇文家有两个男孩子,大的十一岁,整天吵着不肯念书,跟着护院练拳打架,叫阿娘生气。他的小马驹也被冻死了,心里很不痛快,就和阿娘闹着要再买一匹,阿娘骂了他一顿,他就晚饭也不吃去睡了。半夜里,突然被人叫醒,迷糊间看见阿娘抱着九岁的弟弟在那里哭,旁边的管家王伯一个劲地催他穿衣裳。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阿娘哭着对他说,你是哥哥,从今后要照顾弟弟,听王伯的话!切不肯再任性了!他说,这些我当然知道了!你又哭什么?

      她不回答,只把两个包袱塞给王伯,连声道,快走,快走,晚了就走不了了!你要记得,你爹爹是忠义的大英雄!一定要记得!弟弟年纪小,被王伯抱上外面的马车,他却不肯去,拉着阿娘说,我们要去哪儿?爹爹和娘不一起去吗?我不要去,我要留下帮爹爹!照顾娘!他发起蛮劲来力气很大,王伯拉不动他。。。。。。”

      “他的爹爹一定出事了?是吗?所以,阿娘才送他们兄弟离开,对不对?”

      “是的,他爹爹宇文老爷已经被那个愚蠢的节度使处死了,并且下了满门抄斩的命令。幸亏一个老部下得到了消息,赶来通知,阿娘赶紧让王伯带着两个孩子往南逃。可是,就在他哭着闹着不肯走时,士兵已经破门而入,不管男女老幼,见人就杀,短短半个时辰,宇文府上下二十八人全被灭口。。。。。。”

      “那,那两个兄弟呢?还有他们的阿娘呢?”

      “阿娘平时胆子最小,手指划破一点都不敢看,可见到那些士兵杀人却一点也不怕,她把身上的衣服弄的平平整整,喊了一句老爷,等我!就一头撞到房柱上碰死了!那两个兄弟被王伯塞在后院的马厩里,那哥哥把王伯的手都咬出了血,王伯都死死捂着他的嘴不肯松开。士兵杀完了人,便开始抢东西,放火,乘着烟雾弥漫,王伯带着兄弟两个逃了出去,一直往南逃,去投奔阿娘一个在江南嘉兴的远方表弟。路上兵荒马乱,好不容易跑到长江边,却因为风雪被阻在渡口的小客栈中,王伯因年老奔波染上了风寒,客栈掌柜见两个小孩不懂事,便把他们带的银钱连哄带骗骗个精光,随便给他们煎点草药,吃下去一点不见好。这样捱了几日,王伯便病死了。

      客栈掌柜嫌弃死人不吉利,连棺材都不肯买,直接用草席裹了叫几个伙计扔到野外的乱坟岗子上,又把兄弟两人赶了出来。就这样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原先宇文家的两个小公子沦为了身无分文的小乞丐,不,连乞丐也不如,因为乞丐也常常欺负他们,好不容易讨来的饭食常常被抢了去。

      他们两个一边乞讨一边往南边走,常常整天整夜地饿肚子,他们胡乱走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都城边,弟弟终于病倒了,或许是饿倒了,总之,他开始昏睡,说胡话,叫也叫不醒。哥哥在大街上转悠了一整天,也没有讨到一口饭一个铜板,他想要是再不带吃的回去,弟弟也许就真的会死了,不行,他答应过阿娘要照顾好弟弟,不会让弟弟死。他走到一间很大的酒楼跟前,里面飘出来各种各样的香气,每一种都像一个钉子把他的脚牢牢钉在那里,再也挪不动了。靠门的一桌客人结账准备走了,桌上还留着好多菜,有一只又肥又大泛着油光的烧鸡几乎都没怎么动过。小二很忙,忙着招呼新客人,一时还没来得及过来清理,他就飞跑进去,抓起烧鸡塞进怀里,可还没等他跑出店门,就被发现了,小二大喊快抓住那个小乞丐!他进来偷东西了。。。。。。”

      李清听得紧张万分,不自觉地掐着炎的手心,“他被抓住了吗?”

      “当然,他本来就已经饿了三天了,腿都是发飘的,根本没跑出多远,就被店小二按倒了。地上的积雪未消,冰凉刺骨,他紧紧地护着怀里的烧鸡,生怕被弄坏了。店老板和好几个伙计都出来,指着他大骂,路人都停下来指指点点。他觉得丢人极了,脸上像火烧一样,可是还是不肯交出烧鸡,他说这是客人剩下的菜,你们本来就要丢掉的,给我不行吗?

      店老板火气很大,骂道: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里面都坐着些什么人,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小乞丐,敢踏进我们酒楼就该被打死!居然还敢偷东西!真是个杀千刀的小贼!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

      他本来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能拿到烧鸡,让他们随便打骂出气都行。可是,当听到店老板骂他是小*杂*种时,他的脑袋懵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头撞在店老板那突起的肚皮上!

      店老板痛得大叫:给我打死这个小*杂*种!伙计们拥上来,一顿拳打脚踢,他一边护着烧鸡,一边嚷着:我有名有姓!我姓宇文!我爹爹是大英雄!我不是小*杂*种。。。。。。他们打得越狠,他喊得越响,有人拿起一个破酒罐朝他的脑袋上砸下来,鲜血糊了一脸,耳朵旁边全是嗡嗡嗡的轰鸣声。。。。。。

      当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那些人突然让开了路,他抬起头,迷迷糊糊中看见一群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他们都穿着漂亮的铠甲,个个英武雄壮,在他的眼里像天神一样。

      为首的却是一个穿着银狐裘束着金玉冠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周围的人一见他们,全都跪在地上,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店老板和伙计也都趴着,不敢说一句话。只有他,他不怕,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看着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看着他,从头顶看到脚跟,细细地打量着,少年有着一双属于贵族的细长眼睛,那里面透出来的是不符合他年龄的沉着与寒冷,看久了让人不寒而栗。他终于忍不住问:你是谁?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

      “我没偷!”

      “那你怀里的是什么?”

      “这。。。。。。这是。。。。。。”

      “把东西还给店家!”

      “不,我要带给弟弟吃,我弟弟快饿死了!”

      “你弟弟在哪?”

      “城外的土地庙。。。。。。”

      “拿着!”一锭银子滚到他脚边,“去给你弟弟买吃的。”

      “我不要!”

      “为什么?”

      “我又没向你讨钱!再说了,就算讨了,你只需要给我一个铜板就行了!爹爹说过,无功不受禄!你给我这么多钱,必有所图!”

      “我当然不会白给你。这里有一百两的银票,你可以把你卖给我,这银票就归你了!”

      “什么?我把我自己卖给你?”

      “是的,有兴趣吗?”

      “你要买我过去做什么?”

      “替我卖命。”少年指着身后的人道:“和他们一样。”

      他看着那些身穿铠甲的“天神”,上前伸出自己脏兮兮的手:“成交!”

      少年微微的笑了,把银票放在他手上,便对跪在地上的人群道:“此间酒楼仗势行凶,欺凌弱小,毫无半分慈悲之心,如此奸商岂能在我国都内经营?即刻起,查封!”

      店老板一听就晕了过去,伙计们全都在磕头求饶,可那少年瞟都不瞟他们一眼,“安顿好弟弟,就来韩王府找我。”丢给他一块令牌,就走了。。。。。。”

      眼泪一颗颗落在她的手上,也流到了他的手心里,李清拼命想叫自己不要哭,可完全控制不住,她颤抖地抽泣着:“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要让你想起。。。。。。这些。。。。。。伤心的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是这样的。。。。。。”

      “公主何出此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会对公主说起这些连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往事,原本以为这段过去早已尘封在内心,不需要再提起,可面对她时,竟然这么想倾诉,为什么呢?也许是自己受伤了吧?人在伤痛时总会变得软弱,他暗暗地舒了一口气,竟不想把被公主握住的手抽离,尽管心里明知这是不对的,可是。。。。。。

      “韩王给你的令牌。。。。。。是这一块吗?”李清哭了好久,终于平息下来,指着他腰上一块鎏银龙纹的腰牌问道。

      “不是,这是二等统领的,三等侍卫的令牌是黄铜做的。”

      “对的,我看小风的就是黄铜的。”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在他眉上划了一下:“这个伤疤,就是那时被人砸的吗?”

      “是。”

      “其实,你长的挺好的,如果平时不老那么板着脸的话。就像刚才,你笑了,就挺好看的。”

      炎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睛:“末将自知相貌平平,不值得公主夸赞。”

      “啊,对了!那个弟弟呢?他病好了没?后来又到哪里去了?”

      提起弟弟,他似乎来了兴致,“有了钱,请了大夫给弟弟医治,等他病好了,我就雇了船,托船家将他送到嘉兴的亲戚那里。那位亲戚开着一家大镖局和数间铺子,膝下无儿无女,见了弟弟就十分欢喜,将他收为义子。”

      “真的啊,那多好!你们兄弟也算苦尽甘来了!那你弟弟经常和你来往吗?什么时候他来了,我也见一见?”

      “自从那年分别,我们再没有见过面。”

      “啊?为什么?”

      炎看着自己的令牌,摇了摇头:“从进王府,成为龙骑禁军的一员时,我已不再是那个让阿娘疼爱的大公子,不再拥有宇文这个姓氏,也不会有家庭,有亲人,我的生命时刻准备着奉献给韩王,只需要他的一个命令。。。。。。我不能有多余的牵挂,多余的思想,我所需要想的是我要执行的命令......风、影、星他们都和我一样,所有的龙骑禁军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的弟弟阿烈不一样,他现在是嘉兴最大的镖局的少主,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他是那样聪明懂事的孩子,从小就和我不一样。。。。。。”

      虽然无法认同他这种近乎于愚蠢的忠诚之心,但她也无力做任何反驳,她从未想到看上去总是死气沉沉像块铁板一样的炎,也有着这样曲折悲痛的过往,相比起来,自己的那一点点失意又算得了什么?

      “你的弟弟叫阿烈?很好听的名字!其实,他可能也很想念你,他知道你在这里就职吗?”

      “我曾托人带过东西给他,但只告诉他我在外地当兵,并没有细说,也不许他来找我。不过,两年前,我有一次到嘉兴办事的机会,远远地在那家镖局门外,看见过他一次。他背对着我,高高的个子,长得很结实,若不是别人称呼他为宇文少主,我几乎要认不出来了!看见他这般有出息,我就放心了,也不需要再去打扰他。。。。。。”

      “嗯,这样也好。。。。。。”

      “公主!”他发现她已经困得摇摇欲坠了,“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他说,她已一头趴倒,枕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皎月如光,映在她的面庞上,像是罩着一层朦胧的白纱。

      炎看着她,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去年秋天,韩王接了圣旨,准备第二日去南郊别院接回梦灵公主,却突然得到别院起火的消息,火速召集队伍赶去。

      到了那里,已烧成一片废墟,院中众人逃的逃,死的死,而公主居然不知去向。朝中老臣无不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韩王下令封锁公主失踪的消息,亲率人马在南郊四周搜寻,有线索指向公主逃往先帝王陵一带,等他们赶去,围住了整片山岭,有山中的樵夫供称看见一个美貌贵族女子被一伙山贼逮住,逼迫之下跳崖自尽。

      韩王大惊,速带人前往营救,却在山坡下遇到那群山贼,他得到的命令是全部斩杀,不留一个活口,可当他正要杀掉最后一个人时,韩王却制止了。

      他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披散着头发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她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惊恐而迷茫。接下来,这个女人被自己放在马背上带下山,放进了韩王的马车中,半路上,韩王即对赶来的大臣们宣布:公主已经找到。是的,她就是公主,先帝的次女-----永嘉公主李梦灵!

      他自己没有见过公主,但韩王说是,那必然是。何况宫中的所有人都认同她是公主,自然是没什么错了。可是。。。。。。

      不,这不是自己该想的事!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不小心牵到肩膀的伤口,疼痛让他的神智更加清醒,不管怎么样,她是公主,是自己要拼死保护的人!他暗暗地恼怒自己为什么最近时常会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做出一些不该有的举动?比如现在,公主正靠在自己的腿上,自己却没有把她挪开。。。。。。

      罢了,这黑夜,这山谷。。。。。。再给自己一个借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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