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风雅》思兮彼方

1、第一章

　　其实那一夜于我，并没甚么特别之处。

　　月亮满或缺，虫鸟眠或叫，流水潺潺或幽幽，这些个跟听跟看有关的事物，对我而言都未免略略高深了些。

　　彼时我空有躯壳一副，尚未生出五感，唯有一丝天地草木皆有的知觉，聊胜于无。

　　只是这仅存的一丢丢感觉并不足以惊醒我沉睡了千年的魂魄，于是我像平常一样心无杂念心满意足地立着，颇有那么一点子玉树临风的味道。

　　不是我自夸，但这方圆八百里，恐怕再也找不到及我这般繁茂的一棵树了。

　　四季交替，万物轮回，我不过于渺渺山雾间中打了一个盹，粗粗一算，又是千年过去。这小山谷里除了几棵快成精的秃枝老松还是熟面孔，万般草木已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全然换了批簇新的模样。我倒是不惊奇，我已在这黑黢黢的犄角旮旯里昏昏沉沉睡了三觉，每次醒来都觉得仿佛又换了个新地方。

　　譬如说，我第一次醒来是在一汪大水边上，那水如百川汇聚，蒸腾翻滚，甚为壮观。第二次却跑到了绝壁之上，斜斜开出几朵惨淡的小白花，飘飘摇摇。刚开始我的确觉得有趣，还暗自欣喜是自己会梦游也未可知。时日长了才弄明白这一个颇为沮丧的事实，其实动的不是我，而是我脚下这块土地。

　　其实那时迟钝的我并未发觉，惊奇、欣喜、沮丧，这些脾性出现在我身上已不是件正常的事。

　　那夜孤月才堪堪升至半空，我忽然感应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泽。
　　我那可怜的一丁点草木知觉判断出这些生灵又是个新模样。正巧这天我刚睡醒觉，精神颇好，便集中念想仔细探了探。

　　结果这么一探，就出事了。

　　“浮来山今日月满，我吹一首千年风雅给娘亲听，好不好？”

　　声音。
　　我竟听到了声音。
　　一念之间，流水声，树叶的唰唰声，小虫叫声，混着一段呜呜咽咽的连贯的声音一块儿劈头盖脸砸到我身上。那段呜呜咽咽的声音跟那缕独特的气泽相和，一呼一吸，韵律悠长。

　　空谷幽兰，绿水青山。迷糊间我竟忘了再想其他，只一味循着那声音细细体味，不由得痴了。就像从没吃过肉的兽突然尝到肉骨头，满心地欲罢不能。

　　只可惜那声音没持续多久，呜呜咽咽了一小阵便停下来。

　　我这四千年来还未有过这么愉悦神奇的体验，瞬间身为一棵树的世界观崩塌，急不可耐地再次去追寻那生灵的踪迹，却感觉他们已渐渐走远。

　　风依旧轻轻柔柔，水也是不急不慢。可我生平第一次羡慕飞鸟走兽至斯，恨不得立即用自己的阳寿跟他们换条活蹦乱跳的腿。

　　托了那不知名的生灵的福，那一日天地月华我吸得不偏不倚，五感生出一感，从此后杂念纷纷，才算真真正正落入凡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