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暮雪》deepbluesea

56、第五十六章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

　　一九四六年春，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从巷口开始，地面上堆着红色的鞭炮纸屑，一路延伸，直到每家每户门口。
　　小六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
　　“大嫂，瑞士来信了。”
　　“快念念，嘉宝在信上都说了什么？”
　　浣湮正在厨房里包饺子，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扑扑手上的面粉，对着小六说。
　　自从想想失踪，她的视力越来越差，看东西也只有迎着光才能看到隐约的大概，码头上的事也渐渐放开手，现在是小唐兄弟俩在那里主事。
　　小六又长高长壮了许多，现在已经俨然是个大人，平日里跟着船厂的崔账房学着认了不少字，自从杨逸和嘉宝离开，他就成了浣湮的亲人，一直陪着她住在弥昌道的老宅子里。
　　本来，崔账房一早就把信给大家念了好几遍，小六不用看，也能背个大概，但是，瞧着浣湮那急切的样子，他还是展开信纸，认认真真的把信念了一整遍。
　　嘉宝的信其实也并不长，短短几行字，但消息却是好消息，瑞士那边的医疗技术果然高超，杨逸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路，精神也一天好过一天。
　　要不是杨逸底子好，决不可能在那一场恶战之后还留下一口气，当日，家家医院都不肯收治这样的重伤病号，日本人又在全城大搜捕，那情景，真是险过剔头。
　　好在，嘉宝在战前认识的那个德国医生正好来上海，她才在那位大夫的帮助下，将杨逸送到瑞士就医。
　　现在，虽然一切都过去，但想到当日种种，还是令人感慨。
　　浣湮本来已经答应了嘉宝不再哭泣，但当她的手触摸到嘉宝的书信，隐约闻到信纸上淡淡的清香，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活着，总是不易。
　　可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微笑，仿佛再次看到嘉宝和杨逸的笑脸。
　　饺子已经包好，就等着下锅了，小六在桌上摆碗筷，按旧例依次摆上叶大爷、杨二爷、青浦叔叔、嘉宝姑姑、还有想想的碗筷……
　　他还记得，这个房子曾经有多么热闹，现在，却只剩下两个人，冷清清的大房间里没有半点人气，他叹口气，不由看向院门，有片刻的失神。
　　咦，那是谁？
　　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站了个陌生男人，高，瘦，皮肤焦黑，衣服破旧，脏到几乎看不出本色来，左手还拄着一只木拐。
　　大过年的还来讨饭？
　　小六摇摇头，自口袋里掏出唐浩给的红包，从里面掏出一块银元来，走出门去，递给那男人。
　　“努。这钱够你回家过年了吧？”
　　那男人看看他，不吭声，直挺挺的站着。
　　一块银元都不要？
　　小六眉头一挑，再次打量他。
　　那男子脸色憔悴，一双眼睛却漆黑锐利，让人不能小看了去。
　　“小六，是谁来了？”
　　浣湮已经听到动静，在门里问。
　　那男子听到声音，愣了一下，神色渐渐变了，转身，像是急着要离开的样子。
　　小六顾不上他，回身去应浣湮：“也不是什么人，可能是个要饭的吧。”
　　浣湮已经走出门来：“大过年的还出来讨饭，家里必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呢，既然让咱们遇上了，当然是能帮就帮啊。”她从衣襟里掏出一叠钱，急急的追上几步……
　　“先生，等等……”
　　那男人不吭声，脚步却更加快了几分，因为腿脚不灵活，走的有点踉踉跄跄。
　　浣湮的脚步却一点点放缓，她定定看着那人的背影，揉揉眼睛……
　　那肩那背，还有走路的姿势……
　　是她眼花了吧？还是幻觉？
　　想也没想，她就迟疑着喊出口：“叶大哥？”
　　那背影定了一下，不过是两秒钟，却又急着要逃开。
　　浣湮觉得心酸，想笑，又想哭。
　　“叶大哥，你还要离开我吗？”
　　她轻轻的说：“你若离开也没关系，我总是会等你。”
　　那男子终于忍不住，调转了头，看着她。
　　她花白了头发，唇角已有了浅浅的纹线，早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他只觉得痛，从没这样痛过。
　　蹲日本人的监狱，在北海道做苦力做到吐血，从兵工厂里逃出来时冻的半死……
　　所有这些，都不及今日的痛更深切。
　　他本能般伸出手去，把她拥进怀里。
　　伤口复元，疤痕变浅，那些伤痛会被遗忘。
　　只是，我才不过一转身，你怎能白了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