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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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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天空开始下雪,天亮时,院子里积起了薄薄的一层雪。
空气是湿的,很冷。
嘉宝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嘴里轻轻说:“没用的,牧野天霭,二哥不会上你的当。”
牧野坐在沙发上,远远看着她,有点恍惚。
仿佛时光倒流,一切回到当初,她脸上是孩子一样倔强的表情,喜欢吃甜食,喜欢笑,心上若是仇恨什么人,眼里必定藏不住。
“你知道吗?红房子又重新开了张,我在那里订了你最喜欢吃的栗子蛋糕,一会儿就会送来。”
嘉宝皱眉,没有表情的,看向窗外。
“不劳费心,我,早就不吃那个了。”
牧野怔住,有点失望。
怎么,她已经换了口味?
他微笑,手里捻只烟,半晌才叼进嘴里。
“没关系,我叫他们送了各种口味的,你尝一尝,一定会想起以前喜欢的那一种。”
他才不相信,苦涩艰忍有什么好?甜的、软的、又暖又香,谁会不渴望?谁会不想念?
他点上烟,吸一口,手里挟着烟,大拇指著着额头。
“阿宝,不要闹脾气。”
他轻轻叹息。
“我,只不过是爱你。”
嘉宝沉默,咬着牙。
如果有可能,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能抹掉关于这个人的一切记忆,可是不行,那些记忆最终还是变成她心上的一根刺,拔不掉,只好留着。
伤害、屈辱、仇恨,和血带泪的痛……
身体灵魂伤痕累累。
每一秒种都觉得快要撑不下去,以为就算天塌地陷、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可是多奇怪,当时那么难捱的日子,到最后也只不过变成了一根刺,罢了。
良久,嘉宝微笑。
没有回头,像是听了一则蹩脚的笑话,只是微笑。
“那真可惜,我不爱你。”
牧野苦笑,并不生气。
他爱上不属于自己的女人,付出代价也是应该。
爱情,从来最具杀伤力。
不知过了多久,清冷的院子里忽然响起异样的响声,轻的、不易被查觉的声音,像是什么人闷声叹着气……
牧野侧耳聆听,暗自松了口气,看看手表,早上十点。
他微笑。
杨逸如约而来。
他总是准时。
嘉宝还站在窗口,脸色已经变了。
牧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臂,自她手中接过茶杯,放在一边。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他吻吻她的头发,声音很轻:“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
一楼大厅,深绿色窗帘上挽着金色穗子,一格一格,全是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从窗口看出去,外面却是一片灰白。
杨逸走进大厅,回身关上门。
大厅里面的摆设还和两年前一样,暖气开的很足,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真荒谬,在中国的土地上,这温暖却不属于中国人。
他走了两步,觉得不安,站住脚步。
“二哥好胆色,居然一个人来。”
牧野握着嘉宝的手臂,一步一步,自台阶上走下来。
杨逸却只看着嘉宝,微笑。
嘉宝身上是家常的衣服,只在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蓝色开襟毛衣,头发绾起来,沉默看着他,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光彩。
杨逸站在阴影里,眼睛发着光,不以为然的语气。
“我的女人,当然要我来救,不然怎样?难道要兄弟们帮忙吗?况且,你找阿宝来,目的还不是在那批货上面?”
牧野也微笑,声音却是冷的。
“我也只是好奇,二哥,你哪来的本钱买军火?我们黑龙会用尽了手段,居然就是查不到那些军火的踪迹,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杨逸盯着他的脸,走近了一步。
“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甘心,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是不是?其实现在告诉你也不妨,这很简单啊,那些军火根本就没到过上海,而是由空运经缅甸入境,前前后后,一共走了五批。”
他笑笑,注视牧野的脸。
“至于本钱,其实就是你们从中国银行里截走又突然丢失的那批金条。”
他看一眼嘉宝,眼里有歉意。
“承禧牺牲前,曾经来找过我,他拜托我两件事,一,不管用什么法子,不能让你们抢走这批金条。二,给嘉宝幸福。”
他停了停,淡淡笑出来。
“幸不辱命。”
“昨天,最后一笔交易完毕。”
牧野咬牙:“杨逸你……”
他对上杨逸的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忍耐。
“你好本事!”
是他自己蠢,早该想到杨逸是在调虎离山。
难怪他可以轻轻松松从江风渡带走嘉宝,难怪这一天一夜杨逸不见踪影,难怪他在大丰仓库那里栽了那么大的跟头。
“好吧,这件事我认了,可是我不想,桩桩事情都栽在二哥手上。”
牧野手里的枪举起来,慢慢上了膛。
他看看嘉宝,一点点俯下头,几乎就要吻上她的嘴唇。
那么近的距离,他不容她的眼里还有别人,终于在她眼里只看到自己,牧野微笑,嘴里喃喃道:“阿宝,你来选择吧。”
“同他一起死,还是,和我一起回日本。”
他退后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阿宝,请想清楚。”
嘉宝沉默,恍然回到从前,上一次,她也曾面临过相似的难题。
后来她常常问自己,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结果是怎样,那么当初,她还会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只后悔一样事情,当日离开陆承禧时,她应该给他一个告别的吻。
生命多痛苦,多痛苦。
嘉宝转过脸,默默。
然后,她一步步走向杨逸,在他面前停住,沉默的仰望着。
杨逸也低下头,仔细的看着她,
他已经在后悔,不应该把她也扯进来,可是,他又知道,对手太强大,以少搏多,总有些什么,是注定要牺牲掉的。
比如,私人情感,个人生死。
这场战争把所有人都卷进来,要么黑,要么白,没有灰色地带,没有人能躲得开。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渴望,那种不断叫嚣着翻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感。
虽然极度克制,指尖几乎颤抖,他还是忍不住紧紧拥抱她。
她却开始微笑,脸上是那种骄傲的,仿佛在撒娇的表情……
“二哥。”
她把头埋进他怀里,缓缓闭上眼睛。
这温度,这气息……
熟悉的、坚定的、安全的,仿佛生了根一样,早已深深烙入灵魂的每一寸。
世界那么大,唯有眼前这人才是至亲。
若是连他也失去,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生还是死,都要与你在一起,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牧野一震,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说谎!这不是真的。”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觉得痛,身体某个地方被生生割裂。
那伤口,却让人觉得痛快。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嘉宝,把她扯回怀里来,“啪”的一声抬起枪来,狠狠的顶着她的脑袋,眼里有浓烈的伤痛……
她也仰起脸来看着他。
在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数清楚她的眼睫毛。
黑而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在水汽蒙蒙的眼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觉得喘不上气来,就那样看着她。
一下又一下急促的吸着气,好像在胸胁间遍布细小而尖锐的刺,让每一次呼吸伴随着刻骨的疼痛,那些氧气还来不及送到肺腔就半路消失,留在身体里的全是窒息般的痛。
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的呼吸?
靠着抢掠和自欺而来的幸福,使他勉强活下来。
可是却活的卑微而痛苦。
多可笑,自以为是最强大的掠夺者,其实,却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就是她,全是她!
是这个女人,把他变成一无所有的乞丐。
其实,这个女人也不过是长的好些,身上有淡淡的香,笑起来让人心里暖洋洋,沉默时候的眼睛叫人心伤。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可是,如果没有这个女人的话,他却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他绝望的看着她毫不退缩的眼神,咬咬牙,微闭起双眼,猛的把她推转过身挡在身前,右手握着枪指在她的太阳穴上……
“那么二哥,你来选,你死,还是阿宝死?”
杨逸看着牧野,再次微笑。
“牧野,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同嘉宝,我们两个,会是怕死的人吗?”
牧野呆住,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手势微微下缓……
杨逸就在此时出手,“嗖”的一声。
很快,快到让人不觉得疼。
待到发觉时,握枪的手已被锋利的匕首扎穿,握不住枪,本能般被枪坠着垂下来……
杨逸就在这空当抓住嘉宝,轻轻一拉,摆脱了牧野的控制。
“阿宝,快,小六会送你去码头,不管能不能等到我,你都要走。”
他伸出手,推她一把。
“走吧,二哥求你。”
嘉宝愣了一下,看着他急切的眼神。
已有人从大厅的侧门里涌进来,都是一身劲装,手里全都举着武士刀。
“阿宝!”
杨逸喊她,哀求的语气。
嘉宝咬咬牙,终于转身离开。
杨逸回过身,看着牧野,表情平静。
“现在,可以开始了。”
牧野挥挥手,十个黑衣人一步步逼进,他们全是剑道高手,是牧野一早从军队里挑出来,等的就是与杨逸对决的这一天才用上。
等了那么久,曾经在心里反复推演了若干次,终于等到了。
对决。
牧野用纱布裹住手上的伤口,才不紧不慢的走回到大厅,可是这里的战况却令他意外。
不过片刻工夫,十个剑道高手竟然倒下了五六个,杨逸手里握着夺来的刀,与剩下的几个人撕杀在一起。
当然,他也受了伤,血迹渗出来,正在染红他的衣服。
这多好,只有见了血,游戏才会刺激有趣。
牧野笑笑,自刀架上取下他的配刀,慢慢走上前,向着杨逸挥手劈下。
杨逸拼尽全力挥出一刀,“铮“的一声,挡住牧野的军刀,钢铁相碰,溅出火花来,两个人虎口发麻,不禁都愣了一下。
牧野看着杨逸,心里想,这个人是谁?
一道又一道,身上全是血口子,衣服已被染红,几处大的伤口处,几乎深可见骨,可是,还是不放弃,继续挡在他面前,眼神很坚决。
是不是真的一定要杀了这个人?
本来,帝国的军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可是,鲜血喷涌,伤口撕裂的声音如此真切,他逐渐记起来,这个人,曾经就是这样拼着命救过自己。
迟疑也不过一秒钟,牧野咬咬牙,再次挥刀。
十分钟后。
杨逸在流血,又解决了三个对手,以一挡十本来就是一场恶战,最后面对的又是牧野,十几个回合下来,体力已经不支。
眼睛发黑,喉咙口有甜腥味,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开始不听话,自己的动作比想像中慢,而对手的动作却一招快似一招,因为这个,他渐渐处了下峰。
可是他不能放弃,如果他倒下,牧野会很快追上嘉宝,所以他不能倒下。
不知又过了多久,杨逸全力将刀自另一个杀手身上扯出,终于支撑不住,脚发软,缓缓倒下,半跪在地上,手里撑着那把刀。
牧野一步步走近,声音没有温度……
“对不起,二哥,我还是要,带嘉宝走。”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看着脚下这个男人,已经受了重伤,白衣染血,脸色很难看,可是漆黑的眼眸深处溅射出星光点点,仍旧顽强的抬着头,眨也不眨的逼视着自己。
“我其实,也不想这样。”
他微笑,轻轻的说,然后,挥出刀,“呼”的一声,带着风,向着杨逸砍去。
“砰”的一声巨响。
他听到骨头折断的“喀嚓”声,同时也听到轻微可辨的“叮”的一声。
子弹壳撞击地面的声音。
牧野震了一下,缓缓低下头,看到身上有鲜血滴落。
杨逸的血,让他觉得痛?
疼痛,让他渐渐认识到,那是自己身上的血。
胸腔锐痛,让他不得不松开手,刀掉在地上。
转过身,他愣在那里。
嘉宝站在大门口,双手紧握着一把勃朗宁小手枪,她一定尽了全力来开枪,到现在枪口还在抖个不停,她看着他,眼瞳亮的惊人,头发乱了,一缕缕在风里飘,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天使,复仇的天使。
哪里痛?
是哪里传来的疼痛?
他眼前发黑,一口血涌出来。
“阿宝?”
他眼里有讽刺的笑意,不知在嘲笑什么。
心痛,原来是心在痛。
这世界,唯有她能伤他。
这样致命。
牧野的胸口喷涌出鲜血,他看着嘉宝,一点点的倒下来,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伤痛和不舍。
门外,雪花满天飞舞。
嘉宝走过来,苍白着脸,沉默,眼里有恐惧。
“别怕,阿宝,不过是死亡,我们都要去那个地方。”
他向她伸出手,手上有鲜血。
她不吭声,站在原地不动。
牧野终于放弃,手垂下来,眼睛看天空。
仿佛看见,天空湛蓝,阳光像金线一缕缕铺展开,令人目眩。
多么美好?
曾经有个小小小小的女孩子,背着阳光站在他面前,冲着他微笑。
岁月静好,阳光明媚,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对不起。”
他向着那道光,轻轻的说。
嘉宝一怔,一点点靠近,撑起几近昏迷的杨逸,在他身边俯下身来,看着他的脸。
牧野的眼睛渐渐失去的焦距,越来越觉得冷。
“可以,再叫一声三哥吗?”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嘉宝,勉强扯起嘴角。
“我也,不想这样。”
不想,让你爱上别人。
不想爱上这个不爱我的你。
不想被仇恨,不想被放弃被孤立,不想忍受那些痛……
双手沾上鲜血,灵魂就不再干净了,如果可能的话,真想重来一遍,双手永远干净,守护最初纯净的灵魂。
直到这一刻,才真心想说声对不起。
是不是太迟?
嘉宝看看接近昏迷的杨逸,再看看渐渐神志不清的牧野,默默咬紧嘴唇。
杨逸就在她身边,重伤,忍着痛。
脚下是垂死的牧野,喃喃说着对不起,让人的心里不好受。
明明刚才还在拼命相搏,可是现在却偏偏又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他们曾经是兄弟。
是的,他们曾经有个名叫穆天霭的兄弟。
难道,姓氏变了,国藉变了,立场变了,这个人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吗?
命运的手,却非要让兄弟相残,一个死在另一个的手里。
多么残忍,可是,是谁的错?
嘉宝的眼光,渐渐变的柔和。
她伸出手,缓缓掩上牧野微张的眼。
“走好,三哥。”
此去天堂,或是地狱,无论哪里,都请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