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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二十一回 只愿君心似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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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只愿君心似我心
夏日的午后,窗外传来阵阵鸣蝉扰得人心烦意乱,而绿茵僻静的亲王府内,却是一缕檀香萦绕,室内透出几分清幽静凉。
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六亲王香克斯放下手中的茶盏,端详着眼前一脸坚决的绿发年轻人。
“这么说,你是来主动请缨,率军前去剿灭莫利亚一伙乱党的?”
“是。”佐罗单膝跪地,干脆的声音掷地有声。“我愿接受这一重任,誓灭叛党、平复南疆,替皇上以及王爷分忧解难。”
“……哦?”红发亲王故作惊讶叹地将尾音拖了个长调,似笑非笑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将军,又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份报国之心当然是再好不过,本王真是太欣慰了……”
他那肃穆的神情俨然一个忧国忧民为江山社稷日夜操碎了心的好王爷,坐在桌对面的北蕃王端着茶盏的手腕微微一抖,一滴茶水溅了出来。香克斯却对米霍克的冷眼视而不见,继续喋喋不休大发感慨:“佐罗,你曾是金鹰麾下最出色的将领,这些年也没少经历过战场的磨砺,因此这一战派你前去做统帅先锋,朝廷也是对你寄予了厚望,盼你能早日凯旋,不过……”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略微变得凝重了一些,这才将话里那些例行公事的成分除掉,真正发自内心语重心长地说:“不过,月光侯阴毒狡诈,他此次造反已经蓄谋已久,更是有备而来,因此你这次去南蕃,绝对要多加小心。”
“王爷放心。”这种残酷血腥的战役自小便经历得多了,佐罗面不改色镇定自若,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双手抱拳微微一颔首,“这次不取回莫利亚的首级,末将誓不班师还朝!”
岂料红发听了却连连摇头,转眼变作平日的懒散样子倾身靠在椅背上:“莫利亚老贼占据南疆已非一朝一夕,朝廷至今都没有彻底平定南蕃,你以为光凭你一己之力就能剿灭他全军、取下他首级?未免也想得太容易了!”
一番话说得一针见血毫不客气,佐罗不禁眉心微凛,心中自然升起一股被小瞧的傲气,然而他也深知香克斯之所以直言不讳也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若是换了他不在乎的人也许早就冠冕堂皇几句话敷衍而过,才不会特地把话点得如此透彻,便也压下心头的不悦,虚心垂下头道:“请王爷赐教。”
“你今天是怎么了?一口一个王爷这么客气。”香克斯挑起眉毛,还是忍不住揶揄了他两句。不过毕竟此一战凶险未卜非同儿戏,于是他又直起腰在椅子上端坐好,再正眼看他时目光已经变得锐利慑人,恢复成那个睿智而又威严的六王爷。
“听好,我接下来的话可是关系到你小子此战前去的身家性命,因此你要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好好记在脑子里。”
“是。”
“你可知道,先前几场战役南方军为何会溃败千里?那是因为南疆的气候和地势环境都非常复杂,习惯了北方作战的政府军队到了那些雾气沼泽地带本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稍有不慎被敌人引入了那些毒瘴泥潭,极容易被打得落花流水甚至全军覆。加上莫利亚那个老贼最会使用一些卑鄙诡异的伎俩,什么南疆秘传的毒虫毒草、巫蛊巫术,一旦我军稍不留神中了他的圈套沾染了这些东西,几乎无药可解,只能坐以待毙,这些惨痛的教训并不是没有先例——”
“所以,你这次出征首要的任务是收复被叛军占领的南部六省,只要将敌军击退就算大功告成,至于是否能够抓获莫利亚倒在其次,记住凡事须谨慎小心,千万不可鲁莽行事,贪功恋战——你明白了么?”
“……”这种缩头乌龟似的作风听着令人极不舒服,佐罗在心里鄙夷地哼了一声,但又转念看在香克斯的面子上,于是表面还是顺从地低下头。“多谢王爷。”
香克斯知他心中十有八九是把这番话当作了耳旁风,却也毫无办法。这小子激进起来和他那师傅一样狂妄自大,决定了的事就算是九牛二虎也休想令他改变主意,于是,只能又将求助的眼光转向米霍克:“我说蕃王大人,你徒儿即将远征沙场,难道你就没什么要叮嘱的吗?”
“……”鹰眼自打佐罗进屋以来就沉默不语只顾低头品茶,此刻总算放下了茶盏,抬起眼来,定定瞅着佐罗,却只说了一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佐罗眼睛倏地一亮,师徒二人目光对视,顿时火花噼啪四溅。
“喂,我刚刚那些的话都白说了吗?”红发脑门垂下一排黑线,这对同样争强好胜的师徒真是无药可救了……切,反正自己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以后若出了什么娄子可就不能赖到他头上了!
既然正事都已经交待完毕,他也总算是松了口气,却见佐罗仍然单膝跪地迟迟没有起来,便又兴起了玩笑的心情,将一条胳膊斜肘在茶案上。“话说小子,你这条腿是粘在地上了吗,怎么还跪着不起来?”
“我……”被他一说,向来言简意赅作风硬朗的男人脸上居然出现了罕见的局促神态。尽管知道香克斯是故意的,佐罗还是忍不住将视线下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板。“……事实上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求王爷……”
“——请求?我没听错吧?哈哈,你会有事求到我头上?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香克斯故作惊讶地夸张怪叫,说得佐罗耳根更是微微泛红,心中又是恼火又是无奈,只得暗暗咬牙切齿。
“到底是什么事能劳烦佐罗将军亲自出面来求我呢?”香克斯见他一副窘迫,眼中调侃的笑意更加浓厚,饶有兴趣地托起了腮。这次佐罗会因何事拉下脸来求他,虽未开口,他心中早已猜得□□不离,却仍不想这么轻易放过整治他的机会。谁叫这小子平日总是目中无人狂傲得很,对所有人都一副不冷不热的刻板表情,还经常用一副“我知道你和米霍克的那点小秘密”的不屑眼神瞟他。
“好吧,你为国家舍生忘死,又有什么事本王不能替你分忧解难呢?你说吧!有什么请求本王一定会答应你,替你解决了这分后顾之忧,你也好安心地去上战场,你说对吧鹰眼?”
米霍克只是白了他一眼。这口气怎么听怎么像是要给人安排后事一样欠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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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柱香之后,佐罗起身告辞离开了王爷的会客厅。
“鹰眼,那个倔小子以前有求过你什么事吗?”
“有。”虽然只是极少几次。
“哦?也是像这样,郑重其事地下跪恳求吗?”
米霍克不悦地皱起眉毛,还是如实回答了他。“……只有一次。”
“哈哈!”香克斯对这个答案显然心情大好,笑道,“怎么样,这个赌是我赢了吧。我就说他肯定会来求我——为了那个金发小子。”
“谁也没和你打赌吧。”米霍克也抄起手臂微微勾起嘴角,却是给他一个嘲讽的笑。“而且,这难道不是你自己精心布下的局,就等他一步步自己走进来的么?”
“哦?”香克斯却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惊讶和恼怒。“你又说说看,我是怎么布这个局了?”
“哼,你让贝克曼故意散布消息,料定罗罗诺亚这次也不会对哲普的儿子袖手旁观,今早还故意外出好让他抓住这个机去地牢探望,就等他徇私舞弊的那一刻突然出现捉个正着。只不过你没想到那皇子两兄弟也会在场,于是你又干脆利用皇侄的人情,这样放了那小子也会变得更有说服力——其实你把那个金发小子抓起来,根本只是把他当作诱饵。”
“嘿嘿,我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见机行事而已。”见向来沉默寡言的鹰眼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香克斯也毫不避讳,接着他的话便将自己的全盘计划一一托出。
“那时我便得知哲普还有一个儿子是那次捉捕行动的漏网之鱼。但如果要在京城中张贴告示大肆搜捕他,消息势必会很快传到多拉格耳朵里,如果被他抢先一步找到人,恐怕能够控制哲普的最后一张牌都会落在多拉格手中,以后诸事都会变得对我更加不利。于是我索性把这条秘报给压了下来,没想到哲普的儿子竟然自己撞到我眼前,哈,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他又忘记了,其实是自己把人家给绑来的。
“不过,他肯为了哲普下跪求我,倒也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哲普老头倒真是养了个有情有意的好儿子啊……”红发似是想起了一些悠远的往事,眼中流露出几许淡淡伤怀,又夹杂一丝凉漠的感慨。哲普啊哲普,他在心中长笑,你可曾想过你儿子有一天会落在我的手上?这是不是应了那句古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米霍克见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茶盏出神,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世上还能有几件事能令到香克斯露出这种表情?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却未曾想过,这世上能令米霍克发出如此叹息的,却也唯一人而已。
“香克斯……”
“我知道啊米霍克,我当然知道,天意难违,有些事强求不得。”香克斯打断他的话,露出一丝苦笑,“罢了,都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年旧事也早该超脱了。我堂堂亲王又岂会和一个毛头小子斤斤计较?”
他又像是自我宽慰一样自言自语,“所以十年牢狱之灾只是个试探罢了,我不会真正为难他们的。哈哈,不过那几个小鬼的反应也果真有趣得很……”
“你那试探,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米霍克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就算他能够理解香克斯这样费劲周章谋划算计的苦衷,却也并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你那几句冠冕堂皇义正词严的训斥表面上是说给那两个皇子听,其实却是想要敲醒罗罗诺亚罢了!反正到头来,他自己领了这个平南主帅的头衔,你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免去了那本来就是虚晃一枪的十年牢狱——反正你的本意,一则是因循利诱、促使罗罗诺亚出战,二则是收买人心,获得山治的好感和信任……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倒精妙。”
“真是知我者、鹰眼大人也。不过你也别把我形容得那么卑鄙好不好?”香克斯虽然很高兴他非但不揭穿、反而陪着自己演了这一出好戏,不过对他犀利苛刻的用词却很不满意,就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私心,却也被鹰眼形容得太不堪了。
“别人不了解他,你还不了解自己那个徒弟吗?佐罗本来就是个责任心很重的小子,就算我不说,这次他也原本打定主意要毛遂自荐主动请战,况且他又哪里会被别人几句话轻易动摇?至于山治,我也是打心眼里挺喜欢那小子的,总觉得他那股又倔又扭的脾气十分有趣,真是挺合我的胃口呢。”
米霍克更加鄙视地瞅了他一眼。“世人都称‘酒色才气六亲王’,依我看,这‘色’倒是应该排在第一位才对——好一个风流成性招蜂引蝶四处留情的六亲王。”
“喂喂,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香克斯一下跳起来,夸张地指着他怪叫道:“苍天可鉴!鹰眼米霍克,亏我为了你守鳏这么多年,事到如今你竟然怀疑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真心?哼哼。”鹰眼却半眯起眼睛,用不冷不热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你那份所谓的真心,早就在二十年前六亲王府大婚庆典的当日,就被我用这把黑夜刀斩成了万断碎片。”
说完他却皱起眉,心中为说出这句话涌出几分后悔,果然香克斯听了,原本嬉笑的神情也霎时间僵硬了许多,愣在原地张着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两人间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一下子陷入冷场。米霍克本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但他一向骄傲,做不来这种拉下脸陪笑的事,便坐在那里闷头沉默不语。香克斯被他一盆冷水泼下,玩笑的心情失了大半,自觉无趣,也怏怏地一屁股坐回椅子。
二十年了,他们为此争吵了多少次,数也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最终绕回到这个敏感的话题,结局总会是不欢而散。他们原本都以为可以淡忘了那些恩怨重新聚在一起,但是前嫌尽释,终归只是个自欺欺人的美好心愿而已。
在最幽深最隐晦的地方,始终还是埋着一根刺。伴随着那些无法被原谅也无法再挽回的伤痛一同,早已在心底生了根。如果要将它强行拔掉,恐怕会连全身血液都随之迸溅而出,那些各自固守了二十年的矜持自尊和无法割舍的野望,想必也将溃不成形,飞灰湮灭。
既然如此,还不如姑且任它留在那里置之不理。或偶尔碰及,还会刺痛,但他们好歹已过了不惑之年,岁数都一大把了,比起那些一点就爆的毛躁小鬼,自然也就知道何时该相互忍让一些,迁就一些。
香克斯有时也觉得好笑。这只鹰的脾气,大概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能够真正容忍得了。但也难为了米霍克,能够忍受与自己这样的人一晃耗上这么多年,虽说聚少离多又时常争吵,却也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
那年许下豪言壮志,要踏遍这大江南北,尝尽天下美酒,搜猎各色珍奇。一晃多年过去,梦醒梦醉之间,却惟有这话仍时常回响在脑中,不曾忘却。
“……嘛,都说好了旧事不提,鹰眼你怎么又揭人老底?”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香克斯又露出笑脸,伸手拿过桌边的酒坛。“我看该罚酒才是!”
米霍克听他如此一说,也就不置可否地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两人对酌了一会儿,又谈起一些别的事来,气氛逐渐恢复如常。又听香克斯说道:“只不过,我对佐罗倒是真的有些不放心,你刚刚又何苦用激将法激他呢?”
米霍克一口饮尽了杯中美酒,看着他探究的眼神,嘴角却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那个小子还年轻气盛,自认为天上地下无所不能,难免狂妄自负,逞强蛮干。让他这次去吃点苦头,受些教训,我看也是好的。”
这种匪夷所思却又极具鹰派作风的理由,就是精明算尽的香克斯也万没有料到,不禁乍舌称奇:“你这个师傅还真是可怕,就不怕把徒弟的小命给玩进去吗?”
“哈,如果他就这样死掉,也就证明他的能力不过如此罢了。”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香克斯几分同情地摇了摇头,心里默默替那即将上战场的小子祈祷了几句。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一角偶尔有几缕白云悠然飘过,那躁人的蝉声也已经停止,仿佛叫得疲倦了,不知正趴在哪棵树上歇息去了。
香克斯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米霍克也不由侧目,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那些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们,可是还差得远之又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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