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93、第 93 章

　　第九十二章

　　整个满洲已成瓮中之势，可新京易守难攻。
　　日本人苦心经营十数年，繁华的都市实则明城暗堡，铁路四通八达，城内碉垒星罗棋布，防御工事固若金汤。

　　隆隆炮火和逃窜的流民中，犬养武仁顽梗死守。
　　面对栗原太太的失魂落魄，他更显得稳如磐石，只将齐平秀二遗下的照片放在眼前，缓缓道一段陈年旧事。
　　关于楚阈庭的身世来历，栗原太太从不知道得如此透彻，从来只觉那戏谑浮浪下似乎沉淀着什么——不想让人触及的，多半不堪回首，故而并不曾探究。这时犬养武仁了如指掌，她只有更加焦心如焚。
　　事已至此，无可转还，她太清楚宪兵队和警察厅的手段，但求保命，别无奢想。蜷跪在旁，颤颤抓住犬养武仁一臂：“我愿用身家财产，换他一条命。”
　　她的冰凉透过柞蚕丝和服袍袖，犬养武仁不言不语，扬颈喝干面前的菊正宗。

　　一颗流弹落进矫正院高磊的青石围墙，随着一声巨响，弹片飞散。出口炸出一道缺，活着的囚犯们蜂拥逃窜。吴栋梁也在其列，被人群挤着向缺口移动。
　　数月来不见天日的囚笼中终于现出一线生机——可是，活着又如何？苦心孤诣，寸功未立。
　　人，不该一辈子时运不济。
　　冲锋号在吹响，嘶喊连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他的眼。他突然刹住脚，立定了，头也不回朝着里面跑去。
　　在特殊跨院，关着一个要犯，他知道，那是被捕的原军统新京地区组长季百捷，早已被积年累月的严刑审讯折磨得不成人样，这是他的机会，胜利到来之前的最后机会。

　　一封家书，在战争中不知辗转多久，才抵达目的地。是一封焦头信，属于江浙一带的习俗。
　　犬养武仁有些酒意，信展开在桌面上，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杉木桶中酒香四溢，舀出一瓢，居高而淋，‘犬养坚’几个字浸湿了。他敲一记桌案，嗓中翁然做声，哀沉的日文歌在酒气中弥漫。

　　佐藤大源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可是他终于冲入室内，双膝跪地，头重重一沉：“长官！”
　　犬养武仁犹自逐酒哀歌。
　　“长官！关东军司令部接到大本营命令，立即停止战斗，缴械投降！”
　　‘咚——’酒樽落在地上，瞬成碎片。
　　“巴嘎！”
　　佐藤大源依旧哀戚地跪着。
　　“皇军所向无敌，不会输，不会投降，我的儿子，不会白白殉国……”
　　“长官——”
　　“我现在……现在就要去警察厅——”
　　“不可以，抗日联军和军统特务已经潜入城中，正在四处寻找长官。他们迟早会找到府上，长官……”
　　犬养武仁跌跌撞撞冲到窗边，哗啦一声，紫大绒的窗帘扯下半边，天光大亮，他惊呆了——
　　空中绚然而降的，是什么？
　　“那是苏军的□□，已经空降进入新京，长官，大势已去，皇军输了……”
　　犬养武仁久久不能言语。
　　“皇军不会输，不会投降……”犬养武仁面目由狰狞而阴鸷，“誓，死，不，降。”
　　佐藤大源面色一凛，郑重道：“是！”
　　士可杀，不可辱，还有一个最后的去处——那是作为武士最崇高的殉国方式。每一个皇军的将领，都收藏着一把最尊贵的武士刀，留给自己。
　　佐藤大源将雪白的布帛叠在托盘中，横刀其上，敬重递过：“长官——”
　　可犬养武仁却没有接，安然盘坐：“你知道，古代的时候，□□人有个一了不起的人，叫做吴起。”
　　佐藤大源愤然道：“□□人有什么了不起！”
　　“他被人追杀，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就躲进太庙里，躲在先王的尸体后，仇人射杀了他，也就亵渎了先王，一样会被处死。这就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可以死后报仇。”
　　佐藤大源依旧不解，两臂举得隐隐发酸。
　　“放下刀。”犬养武仁命令道，“让栗原久子进来，带她到后宅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