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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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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新闻大肆报道严惩反满抗日罪犯,大街小巷也张满了告示,定于五月初载犯游街,以儆效尤,连行车的路线都已拟定。
吴栋梁怎肯错失良机,与王定发密谋。王定发心中另有打算——本与楚阈庭嫌隙,另外知他乃孟运奇亲信,在新京根深蒂固,自己欲拔众而出,需独立奇功。当下交待吴栋梁设法参与押运囚犯,并再三嘱托,事关机密,切勿向旁人泄漏。
此事自也成为警察厅内部热议之题。发告之日是三月底,执刑却在五月初,所谓夜长梦多,月余功夫足以令别有用心之人部署。张网垂钩,是公门历来的伎俩,楚阈庭心中有数。
晚上回到三户住处,茶余饭后和五婶闲谈,提及旧年感染马疫之事。五婶心有余悸:“是他五叔带着三户去西南城郊孟家屯附近放风筝抓蛐蛐儿,领回那匹离群的小马驹,真是无妄之灾,大病了一场。”
楚阈庭问道:“你确定是西南城郊?”
“错不了,鼎丰真的果子铺不就在城根儿底下?三户每次去都嚷着吃新出锅的缸炉。”
楚阈庭点了点头。
说话时三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件褂子:“明天去扫墓该穿哪件?”
楚阈庭指了指素净些的那件:“穿什么都不紧要,我们是去拜祭人家先人,要懂得规矩。”
三户点头:“我懂得的,到时候我自己去后山抓□□,不听你和小姨讲悄悄话。”
五婶一捂嘴,端着茶盘下去了。
楚阈庭掩嘴轻咳一声,见没有旁人,才将三户拖了过来:“不是说这个……上山扫墓不是春游,要恭敬,懂礼貌。”
“知道的,小姨是自家人么,要尊敬家里的先人。”
楚阈庭无可奈何,笑笑将他放了。
日本人祭奠‘先魂’,除了每年的盂兰盆祭,也祭清明。尤其满洲中日混杂,四月初五这一天,磨盘山上香火繁盛,到处可见穿和服的男女老幼,林立的石碑前摆着饭团、鲜果和清酒。
阴宅当日是吴栋梁选定,在藏风聚水的山坞。骨灰坛已被铃木鸠山摔毁,墓室中埋着衣冠。
澄玉在刚钻出土的草芽前蹲下来,只见坟前齐整,上月来时杂横的枯枝已然不见。
楚阈庭见她出神,便也蹲下身:“这里清理过了?”
“一定是栋梁来过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伸手向碑身填了一掊土。由来的清明祭,都是同吴栋梁一道来,不知从何时起生出分歧,渐行渐远了……只是无论他如何变,始终还有这一份赤子之心。
“难为他这样周到。”楚阈庭也向坟前培了几把土,平整一番。
供果和鲜花都摆上,澄玉在墓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起身只见楚阈庭已拿出香束,点香跪拜一丝不苟,如同家祭,她的脸热了热。
清明的细雨化物无声,润入心田。
三户依样磕了头,爬起身来帮着往火盆里填元宝纸钱,澄玉又拿出几件舒彰生前旧物,一并焚烧了。其间有些笔砚之物,三户见了,翻开自己的小书包,将一支旧钢笔也拿出来,便要丢进盆。
澄玉见是一支派克笔,忙接了过来:“这么好的笔,怎么不要了?”
“用了很久了,笔胆有些堵,笔尖也粗了,烧给舅公公,爹给买新的。”
结果不出意料地挨了楚阈庭一爆栗。
澄玉笑了:“人小鬼大,舅公公用惯毛笔的。再者说,学校教过什么的,要勤俭爱物,现在很多穷人连高粱米饭都吃不饱,你用这样的金笔,又没有坏就要丢,不知道珍惜。”
三户听见这番教说,吐吐舌头。
山下飘来祭奠的清酒香,熏熏随风,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日文歌。
澄玉心念一动:“三户,你有没有听过,日本有一种可怕的鬼。”
山风乍起,三户背上一阵寒栗,偏又好奇得要命:“什么鬼啊。”
“叫做付丧神。”
只是听名字就很可怕,澄玉故意加重语气:“说是神,其实是鬼。相传,在日本,一件器物被主人用过九十九次以上,就会化作精灵,如果被主人无故抛弃,就会心生怨念,化为恶灵,日日夜夜追随……”
“我不丢了不丢了!”三户早已捂住耳朵。每日没完没了的誊抄和默写,这支钢笔又何止用过九十九次。
春日郊野也变得阴气森森,三户转身朝热闹的后山奔去:“我抓□□去了——”不忘牢牢握紧那支旧钢笔。
一路跑得没了踪影,楚阈庭揶揄道:“你们学校里就是教学生这些怪力乱神的?”
“寓教于乐,开个玩笑有什么关系。”澄玉说罢起身,“快走吧,别让三户一个人走远了。”
微雨天山路暗,风一起,澄玉立即觉得有些凉意,紧了紧衣领。偏这一段人迹罕至,不知哪里飘来的日文歌,隐隐约约的,本就凄惨。
楚阈庭突然从后道:“你听没听说过日本有一种鬼……”
澄玉嗔道:“这时候别提这些。”
他抿着笑,停了一下接着道:“叫做丑时之女,是个女鬼,遭人抛弃含怨而死。这个女鬼,最嫉恨漂亮的女人。”
这里墓穴不多,星星点点亮着香火,明明无人,却扬起一阵冥纸香灰。
澄玉脚下一迟,不由自主地向后靠近他,就势轻打他一下:“让你别提了。”
“不知是谁不害臊,觉得自己很漂亮么?”
她只觉周身寒栗,顾不上与他嬉闹,更贴近些。
他把头凑得更近,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一般的鬼啊,是透明或者白色的,可是丑时之女是厉鬼,所以通体火红……”
迎面就是一座墓碑,忽然凭空立起一个披发红装的影子,面色惨白,五官不清,不是厉鬼是什么?
澄玉尖叫一声,向后扑上他肩膀,紧紧楼住了。
楚阈庭也觉意外,待看清了,不由好笑,只是难得她投怀送抱,又怎愿放开,抱了她腰身,哈哈大笑。
那本是个日本女人,穿和服上了大妆。适才弯身洒扫,才直起腰来,被这二人一叫一笑惊得懵住。日本女人性子驯顺,不便开口斥骂,却也怒目而视。
澄玉大为尴尬,脸一红便欲推他,却没有推开。他揽紧她在身边:“有我在,就算当真遇到百鬼夜行,又有什么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