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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第四十章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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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船舱斗室中香烟缭绕。孟运奇的声音有些沉重:
“从今年四月以来,英国和法国在欧洲战场相继战败,法西斯势力甚嚣尘上,我们低估了上海租界所受到的影响。十月开始,日本人、汪伪76号和租界巡捕房相勾结,进行了几次收网式的大规模围捕,重创抗日力量,中统、军统苏沪区几乎全面瘫痪。”
楚阈庭道:“我听说,在这之前,我军上海区有规定,刺杀日本人,无论军阶职务,无需申报,一律格杀勿论。”
孟运奇点头叹一口气:“现在看来,确有欠缺之处,操之过急,逼虎跳墙,反遭反扑。”
“伪满洲的敌后抗日,也有同样弊端。”
“你是指?”
“近年来一系列刺杀日本高级军官的行动,大多以失败告终。属下虽然奉命配合,但心中不敢苟同。”
孟运奇沉吟道:“说下去。”
“满洲不比关内,已沦陷11年之久,日本统治根深蒂固,刺杀几个军官,并不能动其根本,更何况,行动败露,牵连无辜甚广——各种利弊,请长官代为禀告上级。”
孟运奇思索片刻:“你言之有理。由于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海战全面爆发,形式已发生转变,敌后抗日策略,也会相应作出调整。具体事宜,还待上级指示。”
楚阈庭想了想,站起身:“长官,属下有一个请求。”
“讲。”
“碟报人员的身份,本是绝对机密,但属下想知道,新京首都警察厅警长吴栋梁,是否也是军统特务人员?”
“你怎么问起这个?”
“属下与他多次遭遇,心中有所疑惑,若不能确定身份,只怕敌我不分,贻误时机。”
“我当然相信你。”孟运奇拍拍他的肩膀,“不错。吴栋梁,是个机灵的年轻人,很得日本人信任,已经升为上尉级警佐了。”
澄玉只觉得两条腿发软,扶住门柱,脸色一点一点的苍白下去。
铃木鸠山迫在近前:“小姐。”
她咬着有些打颤的牙:“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私自离家,犬养大人十分惦念,所以派属下前来迎接。”铃木冷冰冰道。
吴栋梁太清楚她此时无言的对峙下其实是怎样一颗惊惶失措的心,缓声道:“在回满洲之前,我们先要调查清楚犬养长官嘱托的事。”
是在告诉她,事情有缓。她却依旧面无表情。
“小姐。”铃木鸠山突然问道,“你是怎么来到上海?”
长久的磨砺令她谨慎。
“乘火车。”
“火车?很多铁道已不通行。”
“从新京乘火车到大连,在旅顺改换船,经渤海湾到山东……”
一站一站,像慢慢倒转的胶片,铺展出一路的悠悠甘苦。
澄玉说得很慢。
铃木鸠山沉默良久:“你当真是一个人到上海?”
澄玉道:“是。”
“没有其他人协助?”
她以沉默作答。
铃木鸠山看了一眼吴栋梁,吩咐道:“你知道该怎样?”
“属下明白。”
朝阳普照黄浦江,汽笛声渐繁。
孟运奇掀窗帘看了看江面:“你先回去,我们保持联络。”
楚阈庭问道:“属下怎样才能找到长官?”
“如无意外,我们逢五日一见,地点就在这里,若有变化,月白会通知你。”
楚阈庭向先前引领的女人微一笑——她也报以一笑。他转身出舱去。
“哦,阈庭,等一下。”孟运奇又叫住他。
楚阈庭转过身来。
“跟你一起的女子,是什么人?”孟运奇吸了一口烟,才慢慢道,“我听月白说,在城隍庙,有一个年轻姑娘跟你一起,而且,她就住在与你同一个旅店。”
“她……是不相干的人。”
“她是谁?”
“长官,请你相信属下的私交。”
孟运奇看了看他,不再追问,“好,你去吧。”
澄玉默默拨开吴栋梁握过来的手。
“澄玉。”他如何察觉不到她的疏远,“你以为,是我引你出来自投罗网?”
“下一步呢,铃木鸠山吩咐你什么?抓我回新京?”
“他只让我看好你,不要偷偷走脱。既然来上海,便要查得水落石出——你的身份一日不明,铃木不敢造次,否则我怎么会让你冒险,澄玉,有我一口气在,能让你受委屈么!”
从小到大,真情流露,便是眼前这幅粗躁模样,澄玉看着他,心渐渐软了。
“无论如何,你不该骗我,你知道,我有多不想见到这些人……”
“那——楚阈庭呢?”
澄玉的心一凛,不答言了。
“你骗得了铃木那个日本人,骗不得到我。你当真是一个人来上海?你几时自己出过门?何况沿路都在打仗。”
澄玉就是不吭声。
吴栋梁问不出所以,只觉得胸中有把火苗越烧越旺,不想与她口角,推门出去了。
楚阈庭一出船舱,眼前阳光耀眼,方意识到一夜已尽,乘了小船返回岸边,便一路回旅馆。
穿过走廊,站在两间房中间,他停了片刻,去敲澄玉的房门——没有回应。又侯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老板——”
“唉,楚先生,您找苏姑娘吧?她出去了,让知会您一声,不用担心,她去见个朋友,午时前便回来了。”
澄玉在上海哪里会有朋友?楚阈庭让老板拿钥匙开了门——桌上椅上都是散开的报纸。她的房间从来不曾如此凌乱。
铃木鸠山在茶座中见到楚阈庭,并不感到十分意外。
楚阈庭却惊讶:“铃木长官。”
“很好,你这么快就找来。”
吴栋梁就在一边:“一前一后,真是凑巧。”
楚阈庭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在报上看到寻人启事,就赶来和吴警长会合,不想长官也来了上海。”
铃木道:“吴君,刚刚升为警佐。”
“恭喜。”楚阈庭一笑,“对了,你们是否找到小姐?”
吴栋梁冷笑两声。
“小姐就在楼上。”铃木问道,“你先我们一步到上海,查到什么?”
“据我所知,慈济医院已由皇军接手,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多半是外国侨民,已先一步在他们的军队保护下撤离。”
铃木拧着眉头:“事情有些复杂。既然医院是皇军管辖,我明日托人去探查。你们两个在这里保护小姐,也防止她私自离开。”
楚阈庭留下付账,铃木和吴栋梁离开茶室先行上楼。
“长官相信楚阈庭和小姐没有瓜葛?”吴栋梁低声问。
铃木边走边道:“上海与新京不同,不在我们管辖,很多不方便的地方。稳住他在这里,小姐就不会三心二意。若是再逃脱,难免牵扯我们的精力。”
听他这样讲,吴栋梁心中的无名火又烧起,强颜道:“长官高明。”
“关于那个德国医生的信息,一点也不要透露出去。”
“是。”
绕过楼梯转角,楚阈庭已赶了上来。
“既然来了,拜访一下小姐。”铃木鸠山道。
门慢慢推开了,澄玉背身坐在屋里,动也没有动。
脚步声响起了,一步一步。
她的背脊一僵,猛地转过身——
楚阈庭站在铃木鸠山一侧,吴栋梁在另一侧。
她的脸色逐渐沉静。
“小姐。”楚阈庭打了个招呼。
她含混应了一声。
他向里走了几步,停在她跟前。
屋里很安静,各怀心腹事。
“你……别任性了。”他道。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看向窗外。
“嗯……”她看着脚下红木地板,轻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