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18、第 18 章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三户冰凉的小手捏在澄玉手里。他轻轻往外一挣。她等了一会儿，重又拿过他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动，只是低着头。
　　澄玉愣了一愣，这么小的孩子，掌心竟已纵横交错红肿结疮。想是北方天气酷寒，本易龟裂，又经常挨打，发了炎，年久成疾。澄玉的心里很是怜惜，柔声道：“怎么那样懒惰，不肯好好背书，挨先生的罚？”
　　三户把嘴憋地更紧，不肯吭声。
　　澄玉轻轻一笑：“不过，我知道，日语音阶是很难的，‘啊、伊、屋、爷、噢，上堂把罪受；杀、西、斯、塞、受，挨打没有够’，你们编的顺口溜，对不对？”
　　三户一下笑出来，又忍回去。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她看得清楚，实在是一个清秀可人的孩子。
　　她上好药，摸摸他的脑袋：“好了，好好回去念书吧。”
　　三户深深鞠了一个躬：“谢谢苏先生。”
　　她微笑目送他。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我不是懒惰的学生，是爹经常让我背书，没有时间背日文书……”
　　跟初次见面的生人一下讲了这么多，小男儿蓦地不好意思起来，脸一红，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澄玉笑了笑。

　　新京一小所在的西广场离大同广场有一段距离，远远躲出，澄玉以为可以避过犬养武仁无休无止无聊的应酬，可是事与愿违，短短一个月，矶谷长俊已经找来三番四次。
　　放学铃声刚刚响过，校园里便呼啸着开进一辆军车，军事化管理的小学生们，立刻立正弯腰鞠躬。澄玉认得那车，心里十分不快，匆匆收拾下东西便从后门离开。
　　“苏先生。”一个小小的声音。
　　澄玉一回头，忙将指头竖在唇边：“嘘——”
　　三户一歪脑袋：“苏先生在藏猫呀？”
　　“是只又凶又讨厌的大馋猫。”
　　三户拉住她：“你跟我来啊。”
　　后墙破损的地方堆着稻草，小手娴熟地几下扒开，澄玉被他牵着钻了出去。
　　“勤劳奉仕的时候，拔稻草，我们留下这个洞，要不然就不能偷偷溜出去。”小男孩儿有些得意。
　　“哦——你又偷懒了。”
　　三户嗫嚅一下：“我爹说……背书不能偷懒，勤劳奉仕是可以偷懒的……”
　　澄玉忍俊——天下竟还有这样的父亲。
　　可是，现在该去哪里呢？
　　三户天真地问道：“苏先生，你还不回家么？”
　　家……
　　澄玉渐渐没有了笑容。
　　“要不然，你跟我去我家，我有好吃的东西。”
　　怎么忍心拒绝一个孩子诚挚的邀请。更何况，真是有‘家’难回——如果大同广场的府邸可以称其为家的话。
　　一路上，两只手悠悠荡荡地牵在一起。脱了军帽的三户活泼许多，话也多起来：“苏先生，为什么你能背那么多文章？苏先生，为什么你的手上没有冻疮？苏先生……”
　　“放学了，别再叫苏先生。”先生先生……澄玉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都是留着卫生胡的刻板日文□□。
　　“姐姐——”三户开始有些难为情，后来也便惯了。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澄玉扯扯他的手。
　　“三户呀。”
　　“你不是姓三户？三户是你的名字”
　　“嗯。”
　　“那你姓什么呢？”
　　小男孩儿一仰头：“楚，楚三户。”
　　楚三户……澄玉心头一震，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