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啊冲(民国）》冷涧滨

12、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经过爆炸事件后，官邸大力度增强守备。警员从市内八个警署抽调而来，分为四个小队，各配有两名警长。日夜巡逻。

　　这一天，澄玉独自在图书馆度过。吴栋梁的爽约，她并不以为异，差人的时间是这样没颠没倒。傍晚还书的时候，她注意到，往常那个管理员姑娘也不在。
　　时间并不算晚，她也不急于回家，图书馆离大同广场不算远，初春天气，信步行来。
　　前面经过一队学生打扮的小男孩儿，全都带着小军帽挎着小书包，大概是放学。当先的老师带着，喊一句口号：
　　“五族协和！”
　　所有的小胳膊举起来：
　　“扳哉！”
　　又喊一句：
　　“王道乐土！”
　　“扳哉！”
　　齐整严肃，偏又稚气未脱。
　　那么多的孩子，整齐划一的校服，分不清日本人、中国人、朝鲜人……澄玉第一次觉得，在满洲这片土地上，日语的发音，没有那么强蛮而霸道，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悬殊而不公。
　　直到这队小学生完全消失在视线，她才慢慢挪动脚步。

　　天已全暗，黑压压的围墙近在咫尺，她鼓了一口气，才朝着大门的方向走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声枪鸣，紧接着，又响了几声。片刻安静后，枪声乱成一片。
　　澄玉赶紧跑了过去，门卫见是她，紧张地围过来：“小姐请小心！”
　　“出了什么事？”
　　“有抗日分子！”
　　澄玉推开那个警卫冲进去，大宅里乱作一团，四处是端着步枪乱撞的警察。
　　一个声音断喝道：“关上大门！”
　　是铃木鸠山。
　　澄玉奔到跟前问：“怎么了？”
　　铃木皱了皱眉，无暇顾及她，拉过一个警卫：“送小姐进去！”自己匆匆持枪跑开了。
　　客厅里，大群侍女和警卫围在一起，澄玉拨开众人闯进去——犬养武仁正仰靠在墙边。
　　“你——”
　　“不碍事——”犬养武仁一摆手。
　　“小姐。”一个警卫道，“犬养厅长穿了防弹衣，没有大碍。”
　　众人扶犬养武仁站起身，他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报告厅长！这是附近找到的。”
　　警卫摊开的手掌中，三颗子弹，犬养武仁接过来，脸色越发难看。
　　铃木鸠山已经进来：“长官！”
　　犬养武仁将手中的子弹递过去，铃木接过来仔细看：
　　“这是美国人用的勃朗宁手枪弹！”
　　“巴嘎！”澄玉从未见到犬养武仁如此暴戾，“是国民党的特务！”
　　卧榻酣睡，对自负的犬养武仁而言，是奇耻大辱。
　　“长官息怒！”铃木鸠山诚惶诚恐，“是属下失责，属下一定查出行刺凶犯！”
　　不出须臾，所有下人全被带进厅来。
　　铃木鸠山道：“属下的子弹，曾经射中刺客的手臂。”
　　逐一查遍栗栗危惧的一屋子老少，并没有臂上带伤的。
　　外人是无法轻易入内。
　　“难道，是守卫的警员？”铃木鸠山命令道，“命今晚所有值勤警员全部集合，拿名册！”
　　全部集齐，命各人打了赤背，仍旧一无所获。
　　铃木鸠山低下头，一言不发。
　　犬养武仁已端了一杯热茶，缓缓道：“取换班前的警卫名册。”
　　一语提醒铃木鸠山，刺客很可能就是上一班值勤的警卫，适才混乱走脱！
　　名册拿来。澄玉心中突然一动，凑近过去——
　　八名警长的名字在最前，吴栋梁几个字赫然入目。
　　“厅长，前一班警卫已经全部换岗离开，是否马上召回？”
　　已然入夜。
　　犬养武仁皱眉道：“不要声张。”
　　“是！”

　　变生肘腋，既然可能是自己人所为，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当然不能似上一次，赶尽杀绝。
　　如何处理得隐秘而妥当，铃木鸠山几乎一夜未合眼。
　　同样彻夜未眠的，还有澄玉。
　　天刚亮，她便匆匆出去。

　　吴栋梁住在警察宿舍，一来太早未必开门，二来为怕惹人注意，澄玉在大门外踟蹰起来，突然，心念一动，她奔向另一个方向。
　　近郊的村舍里，舒彰生前有一处产业。
　　推开篱笆门，澄玉的脚步沉重起来——木头屋门平日是不锁的，今天大门紧闭，显然里面有人。
　　她凑近窗户，只见里面人影一闪，紧接着大门撞开，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过来。
　　吴栋梁惨白着一张脸，扑鼻都是血腥气，看清是她，一惊：“澄玉？”
　　‘当——’再握不住，枪掉在地上。
　　澄玉抢上扶住他，拾起地上的枪，两人跌跌撞撞进了屋。反锁上门，吴栋梁一跌栽在火炕上。
　　“栋梁……”他的一条胳膊，仿佛血水浸过，澄玉根本不知该扶哪里好。
　　“没事……”疼得麻木，只是失血过多，说话有气无力，他头靠着墙坯，眼睛慢慢合上，“子弹已经拿出来，死不了……”
　　“栋梁……果真是你……”
　　“澄玉！”他咬牙撑起身，“爆炸那一晚，我是事后得到消息，我不知道！我若知道，怎么能让你犯险。天可怜见，你恰好被人带出去，否则……否则我……”
　　后面的话被咳嗽打断。
　　澄玉赶紧止住他。
　　“澄玉，你……你不怪我？澄玉？”
　　“你是中国人，只是做了，有血性的中国人都会做的事。”说不清，她的心里很难受。
　　他终于放了心，慢慢向后放松自己：“义父惨遭横死，你……你被那些畜牲调戏，险些……我恨死了日本人，可是我都忍下了，等待契机。恰巧，前一阵子查私赌场，其中一个头子竟然是国民政府调查统计局的人，他游说我，晓以大义。我知道，抗日锄奸团就出自统计局，在全国各地，已经刺杀了很多日本高官和汉奸，所以，我愿意为他们卖命。他们在你家里放下一个颗定时炸弹，并没有成功，而且，行刺的人牺牲了。所以需要新的计划，我就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
　　“先不要说这些。栋梁，铃木鸠山正在想法子抓你！”
　　“澄玉，你，你先回去。”
　　“那你呢？”
　　“我休息一下，换了干净衣服，就回警署去。”
　　“还回去？”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伤，不回去，会惹人怀疑。”

　　“楚君。”铃木鸠山黑着脸，“同小姐交往，是得到厅长大人的首肯，但是，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职责，首先做好分内的事。”
　　“长官，你说的大概是厅长遇刺的事。虽然我一样为厅长担心，但是，府上的防卫，并非我的职责。”
　　“你自己看看。”铃木冷笑了，“美国造的子弹。只有国民党的特务，是这种全美的装备。在新京，竟然出现国民党的人，这不是你特高科的疏忽么！”
　　楚阈庭一凛。
　　“楚君，请协助我追查刺客。”
　　“长官想怎么做？”
　　“昨天值勤的警员，有日本人，中国人。犬养大人不想声张，一会儿，我会召集所有人。找一个名目，让他们脱去上衣，一看便知。”
　　“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门口似乎有一个人影。楚阈庭警觉地停下脚步。澄玉犹豫一下，还是转出来：“楚阈庭……”

　　铃木鸠山一皱眉：“快些处理。我在空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