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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16章 释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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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浚锡在花园料理了花草回到房间,看到一个女子在动他的东西,想必是新来的丫环。于是也不做声,悄悄走进房,那个女子念了一声:“颐香。”浚锡一个大步上前,夺过那女子手里的东西,厉声道:“你怎么可以随便动我东西?”那女子吓得跪了下来。浚锡珍惜地看了看手里的戒指,戒指的内环中的确刻有“颐香”二字。浚锡问道:“你是黄玉洁?”那女子点点头。浚锡又道:“你识字?”那女子又“嗯”了一声,始终没有抬头,或者回话。浚锡怕是自己吓着了她,便说:“你起来吧,坐下跟我聊聊。”
玉洁这会儿倒是一点也不拘谨了,和浚锡分别坐在圆周的两侧。浚锡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玉洁道:“是二夫人安排我来的,以后我就听候张公子的吩咐。”浚锡想了想,又问道:“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玉洁道:“颐香是谁?我想一定是张公子很珍惜的一个人?”浚锡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这么问?”玉洁道:“任姐姐从小就教我们,有话就要说出来,因为一个人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塞不下太多东西。”浚锡道:“是么?这不像她的作派啊。”
玉洁以为二夫人是“任姐姐”的表姐,那张公子也就不是外人了,于是跟他说:“任姐姐说是一位少年好友告诉她的。”浚锡想不起这位“少年好友”所指何人,只是暗暗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颐香了。
浚锡站起来,走到窗前,缓缓说道:“她是这晴雨轩的主人,曾经我的未婚妻,她通书史,擅礼信,精丹青,知音律,能歌舞,尤工洞箫。可惜她已经不再了。”
玉洁不知道浚锡说的是“不再”,只以为是“不在”了,便道:“对不起,张公子,是玉洁不懂事,提起你的伤心事。”浚锡道:“没关系,我看你还是跟着你‘任姐姐’叫我一声张大哥好了。”
玉洁离开晴雨轩时,朝门上的匾额看了一眼,心道:“原以为这晴雨轩跟任姐姐的闺名有关,现在看来‘雨晴’‘晴雨’只是巧合。这位颐香格格也没什么了不起啊,她这些才艺,任姐姐全都会,而且也都教会了我们,只是能让一个人如此思念,我却学不会。”
载均和伯文在院子里放风筝,颐香和涵儿远远地坐在一旁看。涵儿问道:“看着他们,是不是又想起我们小时候的样子了?”颐香道:“记得张大哥也带我放过一个风筝,只有一次,可是天公不作美,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我说他没用,不知道那时他有没有生气。”涵儿道:“在你心里,浚锡永远不如他能干。”颐香道:“不能这么比较。他生来是皇子,又早早的决定了他将来的路,他有他的目标。”涵儿道:“浚锡也一样啊。从小大人们就说你们是金童玉女,浚锡一直都知道,要想配得上你,他非努力不可。”
“高一点,再高一点!”传来伯文尽是欢喜的声音。颐香道:“别说过去了,你看现在他们多开心!”涵儿道:“伯文对事客观,待人宽容,比较像你;载均喜怒皆形于色,却吃不得亏,多半是像了我了。”颐香一笑:“你也知道自己的缺点啊?”
涵儿神色沉重了些:“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愧疚。就是......就是当年你离开家以后,我......我把馨子赶出府了。”颐香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素来不合,你又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人。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只能怪她自掘坟墓。”涵儿有吞吞吐吐道:“我还给她喝了断子绝孙的药!”颐香瞪大眼睛看着她:“那是什么药?”涵儿战战兢兢地说:“是药铺里的方子,喝了就不能再生育了。”
颐香低下头去,半晌,说道:“过去了,就别提了。你既然有悔意,就应该想办法打听她的下落,给她补偿。”涵儿道:“嗯,我听你的。”
接着有丫鬟来找涵儿去打牌,颐香问道:“什么牌?”伯文在一旁笑着嚷道:“姑姑,你就让二娘去吧!她们几天不打麻将就会手痒的。”
涵儿走后,颐香一个人看着他们放风筝,百无聊赖,闭上眼小憩一下。脑海里一个灵光闪过,颐香起身匆匆回房。
过了近一个时辰,载均和伯文也玩累了,正收了风筝。见浚锡走过来,载均向他打招呼:“张伯伯。”浚锡点一下头,继而向伯文问道:“伯文,有没有看见你姑姑?”伯文道:“我看她回房去了吧?”浚锡道:“噢,你额娘呢?又打牌去了?”载均摇头道:“她们已经弥足深陷,我们是拉她们不起了。”
浚锡在颐香房门口,想敲门,又不敢敲门,犹犹豫豫,听得房里没有什么动静,才敲了敲门。半晌也无人应门,便再敲了两下,还是不见动静。轻轻一推,门便开了,这间房明显比晴雨轩小了很多。浚锡唤一声:“颐香。”无人回应,显然颐香不在房中。
走到书桌前,桌上铺着一张画:红墙之内,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正放风筝,墙外透着一丝春意。旁边题了一行字:“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忽忽浮生已三十,不知今生乐几时?”
浚锡看着,嘴角扬了上来,紧紧地抓着这幅画,冲出房去找颐香,却找了整个荣府,几乎问了所有识得颐香的人,却无一人知道颐香在哪里。最后一个粗使奴才告诉他,颐香出去了。
北京城这么大,颐香一个人会去哪里?浚锡想找福晋们一起想想颐香会去哪里,玉洁拦住他:
“张大哥,任姐姐只是二夫人的表妹,惊动二夫人也就算了,若是连老福晋都惊动了恐怕不好。我看任姐姐只是出去走走,还是我们出门去找吧!”
浚锡想了想:“要是颐香一会儿就自己回来的话,别人会怪我小题大做,还是在等等吧。”于是说道:“京城你又不熟,免得迷路我又要去找你,你还是在家等着吧。我会想办法。”
颐香去的地方是她一直想去,又不敢去的地方——许家峪端悯固伦公主的园寝。站在铭心的墓碑前,看着碑上镌刻的墓志铭,往事一幕幕,一幕幕,全都浮现在眼前:
她身怀六甲,隐居在撷芳店中,偶尔还能隐约听到远处绵宁的声音,勾起她心中无限思念,可她不能出声,为了绵宁的前途,为了爱新觉罗的声誉,为了荣王府百余口人的性命,她哪怕打落牙齿也要和血吞,何况是这小小的思念之情?她千辛万苦生下铭心,却不能享受女人坐月子的殊荣,没几天就要起身远行。日夜不停,风雨无阻地赶路,终于在倾盆大雨之夜,连人带车翻下山来。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怡春院中了。老鸨见颐香长得不错,便好吃好喝的待着,等着她伤好了去接客。颐香千方百计的逃出去,跟着黄玉洁兄妹之后的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可这一切的苦,现在想来全都白受了。颐香道:“铭心,额娘来看你了。虽然你不认得我,但是永远有我这个人在关心你。自从有了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和你阿玛,可是他却没有照顾好你,使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早春的寒风,冷冷地吹在脸上,风干了脸上的泪水,只留下两道泪痕。颐香又道:“我这一生,是自讨苦吃。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上天注定的。人生路迢迢,世事多纷扰,从此一逝去,无须自愁恼。其实像你这样也不错。”
荣府里,载均正想出门,浚锡拦着不让他走:“你不许走,你先派人去找再说!”载均道:“张伯伯,我一直都很敬重你。你不是为了一个女人就这么不理智吧?有什么事等阿玛回来再说。”浚锡道:“我们能等,你姑姑等不了,她一个人在外面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她在外面多一分钟,就多一份危险。现在民间暴民四伏,她不能再被人抓走了。”载均道:“她已经不是县主了,谁还没事去抓她啊?就算她再漂亮,也已经人老珠黄了。抓她?图什么啊?”
门口响起一个声音:“少爷,你可不以这么说。我就算什么都不是,也是你的姑姑。做人要厚道一些,不可这样背后挑剔别人!”
“颐香你回来了?”浚锡走上前,紧紧地抱着她。颐香愣了一愣,马上把浚锡推开:“干什么?”
浚锡知道自己一时失态,也很不好意思,结结巴巴道:“你回来……就好了……真怕你出事。”颐香也很不好意思:“我没事。”浚锡去拉颐香的手:“跟我来!”颐香将手一缩:“你先走。”
到了秋千架旁,颐香问道:“这里没别人,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浚锡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忽忽浮生已三十,不知今生乐几时?’原来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情……”颐香道:“慢着,过去什么事啊?我说得是羡慕伯文他们天真无邪,只是光阴太匆匆。”浚锡道:“你说画中人是载均和伯文?”颐香道:“嗯,不然你以为是谁?你不会认为是你和我吧?”
浚锡眼神空洞,后退了一步,却有点不稳,颐香赶忙上前去扶住他。看到浚锡这个样子,颐香惭愧万分:“对不起,当初我太无知,没有想到事情的后果,我真是万死莫赎。”浚锡道:“是我一厢情愿,也怨不得你。”颐香抬头看着他:“当真不怨?”浚锡道:“‘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哼哼……”浚锡苦笑着,走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