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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非生兮死非死 人生千里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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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乾清宫的康熙,被夜风一吹,瞬间清醒了过来。
康熙愣愣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容若……
清醒过来的康熙自然不会再认为纳兰是女扮男装,可也正因为不是,康熙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在他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未遇到过这类事情,亦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
容若……康熙脑海里闪过纳兰动情时的面庞,又急忙将它驱逐出去,平心静气,重新迈步向慈宁宫走去。
孝庄只是与康熙谈了一下小五、小六的事,安慰了一下康熙,就让他回去了。并未再说其他。
自那日之后,康熙和纳兰再未相见。
纳兰病了,请了病假,于家中休养,他不知道康熙心中是怎么想的,所以不敢去见,只有装病。
康熙允了纳兰的假,并未再说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也没有想好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纳兰,所以想着彼此先冷静一下也好。
就这样,两个人,彻底的错过了。
几日后,传来消息,彭春等攻雅克萨城,罗刹来援,林兴珠率藤牌兵迎击于江中,破之,沈其船,头人额里克舍乞降。
为此,康熙决定巡幸塞外。
这几天,康熙刻意的回避关于纳兰的消息,不过,二十四日,纳兰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的风流韵事,还是传入了康熙的耳中。
听说他这次是真的病了,这个纳兰容若,现在还有心情和人一起玩乐,害得自己整日心神不宁,他倒好!哼,病着去吧,让你也受几天罪!等朕从塞外回来再收拾你。
虽是这么说,康熙还是派了太医去看了,回说并不严重,他才放下心来。
几日后,康熙已经在草原上。他是个天生的帝王,在他的眼里,不会有比万里江山更重要的事情。
胤祺,在持续昏迷十天之后,终于醒了过来。
“……四……哥?”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逐渐凝聚,最先看到的,是老四欣喜的表情。
“小五!你醒了!”老四激动的上前几步,猛的将我揽入怀中。“小五,你终于醒了!吓死四哥了!四哥以后再也不说你了,你想怎么样都好,就是别再睡过去,别离开四哥,知道吗?”老四一边说,一边手上又用力紧了紧。
“不会的,小五再也不会了!”
“嗯!你不许骗我!”
“不骗!”
再一次看到这个世界,蓦然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我,真的就是爱新觉罗•胤祺,上一辈子的事情,反而是另一个人的,或者另一个我的……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不安,一种对于自己存在的意义的疑虑与迷茫。但,被老四紧紧的抱着,似乎又踏实了起来。
我不是一个人,对吧……
胤祺又活过来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活过来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胤祺了。
是生,也是重生。生非生。
不论有多少人因为我挺过来而失望,我还是活了过来。我想,终究还是有肯为我开心的人的。
“二哥!”胤祺挣扎着要起身。
“小五,你终于醒了!”太子急步向前,将胤祺按到了床上。“病还没好,逞什么能!”
“二哥,小五就是多睡了几天而已。”我冲太子笑笑。
“总睡觉不好,会变笨的,小五以后不许睡太久了知不知道!”太子看看老四。“小四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小五醒了,你别再病倒了。”
“胤禛不困,想再待会儿。”胤禛一板一眼的拒绝着。
太子看看胤禛,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摸摸胤祺的头。“咱们小五是个有福气的!定不会学了小六去!”
“二哥,小六?”
“没事儿,你先好好养着,什么事儿,有二哥在这儿顶着那。”
“嗯!二哥!”我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这段时间,太子天天来看胤祺。不过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像胤禛一样那么任性,所以除了天天过来看看之外,他给自己找了些别的事情做。
太子是不信胤祺忽然病的这么重,没有别人的首尾,所以这段时间很是彻底的查了一遍。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些端疑。
也许没有老四那么在乎自己,但作为一个太子,他对自己够意思,长兄如父,说的,就是这个样子吧?
胤祺看着眼前这个说有事儿他顶着的胤礽,这个自己现在的二哥,思绪渐渐远离。
看着面前这两兄弟,太子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看到小五对着自己扬起的大大的笑脸,想到皇阿玛,太子又有了一丝释然。
想来小四和小五在一起的时间还是多的,就像自己和皇阿玛一样。所以更亲密一些也是应该的。不过自己一样把小五当兄弟,想来小五也是一样的。
“四哥,不去休息吗?”太子走后,胤祺开始催促胤禛去休息。
“四哥不累!”胤禛态度也自然了起来。
“可是小五累了,想再睡一会儿,四哥也去睡吧!”
“那个。”胤禛指了指。“我这段时间就是睡那儿的。”
我顺着老四的手,看到了床头旁边的软榻。“四哥~”我是真的感动了,谁又能不感动呢?“四哥,那个终究不舒服,床上还有很大的地方!”
“呵呵……”
“四哥,为什么你在二哥面前总是一本正经的?”躺在床上,我开始闲聊了起来。睡了那么久,其实我哪里有困。
“礼不可废!”
“……四哥,你和我一起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很守礼?”
“你不一样。”
“二哥,其实很好。”
“恩。”
“什么叫‘恩’?”
“小五,额娘……总之这样挺好。”
“佟额娘?”
“恩。”
“佟额娘也是为你好。”
“我过的挺好。”
“四哥!”
“知道了。”
佟额娘怕是不会一直陪着你的。既然接受了你这个兄弟,总是不愿像以前一样算计你的。
看着旁边这张已经熟睡的脸,胤祺默默的想着。
好好睡吧,我会对你好的,也希望你对我,不要那么喜怒不定就好了。
塞外。
康熙接到胤祺病愈的消息,是由衷的开心的。终归是自己的儿子,这个儿子,自己也算是倾注了一些精力的。
康熙想,自己以后要多关心下自己的儿子们。纳兰似乎就对富尔敦很好。
梁九功忐忑的走到康熙面前。已经很少有事情能让这个大总管这样的了。
“主子,京里传来的消息,说,纳兰大人,走了。”梁九功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康熙的脸色。康熙对纳兰有多不同,他这个总管,怕是看得最清楚的了。
“明珠?没听说他得病啊?”康熙将头从奏折中抬了起来。昨天还看到明珠的折子了啊!
“回主子,是……纳兰成德……”
“……”康熙蓦然转头,死死的盯着梁九功。“你……再说一遍,是谁?”
“纳兰成德。”梁九功颤抖的伏在地上。
……容若……容若!
康熙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梁九功以为康熙不会再说话。“怎么回事,仔仔细细的说。”冰冷的声音,从梁九功的头顶传出,不带任何情绪。
……
慈宁宫。
“苏麻,你说,玄烨该会恨我吧?”
“主子……”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心狠?”
“主子,是为了皇上好。”
“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当年,福临,也是恨我的。但,对大清,总是好的……苏麻,我老了,是真的老了。不明白年轻人都在想什么……”
哐!孝庄的房门被人猛的推开。
“皇玛嬷,玄烨,也不知道,您,都在想些什么!”
……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纳兰性德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七日后溘然而逝。年仅三十一岁。
历史,留给人们的,永远都是一个剪影。
康熙去看了纳兰,在那天的深夜。他在纳兰旁边坐了很久很久,想着两个人的相识、相交、相知……相依……
在自己还没有亲政的岁月里,在鳌拜还没有除去的岁月里,在三藩还嚣张的岁月里,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总有那么个人,在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着自己,陪着自己、支持着自己。
这个人,永远都是淡淡的。宠辱不惊,仿佛这朝堂、这河山,只能入得了他的眼,却进不了他的心。这个人,却又惊才绝艳,文武双全。能写出锦绣文章以笼络汉人之心,能青衣夜行刺探敌情,能万里潜伏入蒙古却全身而退……
这个人,心不在朝堂,却处处为了江山……
这样一个人,是满人的骄傲、是大清的骄傲。这样一个人说喜欢自己,也是自己的骄傲……
却,就这样没了……
他倚着纳兰的棺木,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再摸摸纳兰的脸。
“小纳兰,你怎么那么傻!怎么不知道等我回来?怎么不知道走?你要走,他们怎么拦的住你?你等我回来,我怎么能不护着你?……小纳兰,你怎么舍得离开我,怎么忍心离开我……十八年了,我们相识有十八年了,人,能有几个十八年?你怎么能做到说走就走那?怎么舍得就这么放手了?……小纳兰,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那,你能听到吗?我就剩下一个朋友了,只剩一个了,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昏暗的灵堂里,一个人静静的依偎在棺木上,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棺内那个表情祥和安宁的人的脸上,滴落到他的眼睛上,顺着眼角滑出,仿佛棺内之人感受到了来人的心声,随之落泪……
摇曳的烛光中,只剩一个身影……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时只道是寻常……
康熙在纳兰的灵堂待了一夜,第二天就离开了京城,巡幸塞外。
他不敢看纳兰下葬,他不想呆在紫禁城里。那里,有他与他几乎所有的回忆,那里,有逼死他的人……
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纳兰走了,潇洒的离开了,无奈的离开了,悲伤的离开了,任性的离开了……
走的决绝,却在康熙心中深深的扎下了根,蔓延、滋长……
有的人死了,却用另一种方式活在了他人的心中。尽管别人并不知道他其实还用另一种方式活着,但他确实活着。
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
君独何必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生非生兮死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