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牛琳琳

6、晚年生活

　　人都会老的。
　　等钢子娶上媳妇，大凤已经六十几岁了。劳作了一辈子的人总是老的快。大凤仍然住在老屋里，却只能做些做饭洗衣的活了。但是她仍然做三家的饭，洗所有孙子孙女的衣服。过去，大风没得过什么病，现在就是感冒也要半个月不好。
　　再后来，大凤就干不了活了。两个儿子老大说：“老娘最向着老二了，连孩子都没给我们看过，应该老二管。”老二说：“你看看谁家不是老大管？你当老大的都不管，凭什么让我管？”没人愿意照顾大凤。
　　民生娘看着日历，想着这个月大凤还没来过，不会病了吧？生活无常啊。像娘家原来是个小地主，因为哥哥长病才把地都卖了，没想到划了个“贫农”成分，要不现在□□还不得吃苦？民生爹两代工人，根正苗红的，一点也不曾受到波及。
　　民生娘看看娘家送来的新麦子馒头，想着到黄土岭村去看看。收拾了东西，民生娘搭了个车，到了黄土岭村。
　　大凤住的还是老土屋，比不上西边的土屋新，民生娘知道那是钢子一家住的。进了屋，民生娘却看见大凤躺在炕上，急忙跑过去：“大姐！”大凤睁开眼睛：“民生他娘啊，来了，快坐，先歇歇。”说着就起了身，要去倒水，一掀被子，就传来一股不好的味道。民生娘心里就明白了：“铁蛋和钢子呢？”大凤答道：“干活去了。”民生娘心里有气：“怎么不留个人陪你？”大凤说：“我挺好的。他们忙，不是不想来。”民生娘就说：“大姐，你躺着吧，我去烧水。”民生娘烧了热水，给大凤做了顿热乎饭。又帮大凤洗了澡，洗了头，慢慢梳着灰白的头发，大凤忽然哽咽道：“民生娘，还是你好。”民生娘却什么也没说。
　　回来之后，民生娘将事儿一五一十对民生爹说了，然后客观地说：“你该去一趟了。”
　　在民生爹的主持下，铁蛋和钢子在吵了无数架，并且动了手之后，决定老娘需要的粮食什么的两家平均承担，轮流来做饭。
　　民生爹回到家仍然很气愤：“两个畜生！连老娘都不养！”民生娘端了洗脚水来：“别生气了。我们常去吧。”
　　从此以后，民生娘每星期都去一次黄土岭，蒸一锅馒头，帮大凤洗澡洗头，洗了衣服，晾上，就回来。每个星期都不落。
　　几年以后，大凤笑着对民生娘说：“你的孩子们都是好的。你是会有后福的。”然后整天讲着被卖掉的女儿和留在菏泽的儿子是多么的懂事乖巧，长大了还不知道多有出息呢。民生娘让民生爹打听打听有没有女儿和儿子的消息，但是毕竟时隔多年了。大凤知道也很平静，她说：“我不是个好娘。卖的卖，扔的扔，他们还不得恨我啊。不见更好。”
　　直到大凤走，也从没抱怨过一次，没说过自己儿子和儿媳妇一句坏话。
　　民生二十岁的时候，大凤就去世了。跟她一辈子恨过的、怨过的、当过土匪的老头子葬在了一处。
　　转眼间，民生的女儿也大了。一家子也住了楼房。一日正上着班，有人到矿上来跟民生说：“曹师傅，快回去看看，你妈跟你姑在你们院门口打仗呢。”民生赶紧跑回去看，俩八十多岁老太太正在对掐，用无数的话诅咒对方，民生娘喊道：“你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欺负我！只有大姐对我好，要不你还不得欺负死我！”四凤也说：“你一直就拙，就小气，我还说错了？”民生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拉架，将自己娘拉回了家，民生娘还不高兴地说：“你一点也不孝顺，不向着我！”民生苦笑道：“我还得怎么向着你啊。”
　　后来，养活过好几万人的煤矿也破产了，民生爹当年盖过的房子也拆迁了。民生下了岗，又再就业了。一切都时过境迁。除夕那天，民生带着女儿给爹娘上过坟后，也去大凤坟前看了看，坟上已经长满荒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