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夏木的猪

9、第十章

　　轩辕何由像是被我撞破了心事一般，脸上微红，但只慌乱了一刻，便稳了稳心神答道：“这一页讲的是，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我看了眼书，果然是这句话，我极疑惑他方才的样子明明是在发呆，又怎能记住这句话，同时心下又暗恨他反应快，于是嘴上便不依不饶道：“既知道独处的时候更应小心，就别老神游啦，小心再被我抓包，看你下次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反应过来！”

　　轩辕何由脸又红了一下，赶忙掩饰性地端起桌上那碗姜汤，递给我道：“快把姜汤喝了，仔细受了凉！”

　　我心中郁闷，我可不想喝姜汤，我才不会感冒呢！无奈看着轩辕何由那殷殷的眼神，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只能一仰头将姜汤喝了个底朝天，呸呸，真是难喝！

　　轩辕何由却又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我瞪他一眼：“你又发什么疯，盯着我看什么！”

　　他似不自觉道：“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我觉得他八成是脑子坏了，这件衣服拖拖沓沓，哪里有半点美感，于是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落水的是我不是你啊，怎么现在脑子烧坏的变成了你？”

　　轩辕何由扑哧一笑，拉过我的手，让我陪他坐在榻上：“你一个女孩子家，是怎么闯进王府来的，府里守卫森严，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岂不是让我……”

　　我最怕的时刻到了，他果然要拷问我怎么进来的了，于是我四处望了望，只见窗外那一片湖无穷无尽，于是顺嘴道：“自然是游进来的。”

　　轩辕何由一脸了然，却又疑惑道：“我猜也是，不过那水流入口处皆设了钢筋铁网，你是如何过来的。”

　　我将我来的经历在脑中加工了一下：“我在府外看到慕府的马车，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扒在马车底下进了府，从马房那边下水游过来的。”

　　轩辕何由听完一脸感动：“难为你了。”

　　我扯了谎，心下不安，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你要成亲了，新娘子漂亮吗？”

　　轩辕何由却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立刻拉着我的手正色道：“你放心，我对她绝无半点非分之想，这么多年来，我心中只有你一人。过去我总是口不择言，伤害了你，都是因为我总以为你心中没有我，我心中不安，便会口不对心，但今天你不顾安危闯进王府只为同我解释，除我心中芥蒂，你的心意，我这才明白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现下带你去禀明我父王母妃，明日就去你家下聘可好？我要将你风风光光的娶进来做我的王妃！”

　　我愣住了，这唱的是哪一出！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听大师兄的，不应该趟这趟浑水，然而轩辕何由急切地看着我，我想如果现在我出言拒绝，他怕是又要恨上我，那我刚刚所作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于是便好言劝道：“你的王妃之位自然是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做的。”我又想起那慕家母女说他将来会荣登大宝，于是便更加笃定道，“再说你父王母妃也一定不会同意的，而且我可没说要嫁给你，你别胡思乱想了。”

　　轩辕何由的脸略微阴沉:”你这是在故意气我么还是在试探我”

　　我刚想说我气你试探你干吗,不过忽然福至心灵,恍然大悟,轩辕何由喜欢我,我却总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劝他去跟其他人成亲,他心里必然不好受的,于是便放缓了语气,继续劝道:”你看,你和我虽认识得早，然而却始终无缘走到一处,世事往往如此,这是天意，你们凡……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天命不可违么？况且百善孝为先，你若是真心孝顺你父母，便应顺从你父母的决定，娶那个慕家小姐为妻，以报生养之恩。至于我，也万万不会怨你的，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必不敢忘的。”

　　轩辕何由发狠地将我死死搂紧：“我不管，我只要你，这世上谁都可以来做我的说客，唯独你不行。”

　　我在心里叹了一声，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要不干脆去跟大师兄学个忘忧咒，把轩辕何由的记忆去了吧，这才是快刀斩乱麻，这么想着，心下略定，于是安抚他道：“好吧好吧，那就随你吧，我也不劝你了。”

　　轩辕何由这才作罢,只与我面对面坐着,爱怜地拂过我额边碎发:”你我相识,算到今日,也有十年了,却甚少有想如此这般安安静静坐着叙话的时候,想来是我过去太蛮横,总是将你气到,其实我心里是很想好好同你说话,哪怕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你也好.”

　　我有点不自在,别人都承认错误了,我也不能端着架子坐在这,于是便道:”吵架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其实我比你更吃不得亏,这十年来,你若说我一句,我便会想方设法顶你十句,每每回到家还会苦思冥想下次该用什么法子气你，这一点，我也不对。”

　　轩辕何由扑哧一声又笑了：“你当真回去之后还会想法子折磨我？真是个小鬼灵精！”

　　我得意道：“你十二岁那年与我吵架，骂我有爹生没娘养，我气坏了，后来你去钱来酒家听书，我便偷偷在你茶杯的杯沿上抹了迷药，你晕了后，我便替你换了女装，化成了女人的模样，还在你胸口塞了两个大馒头，扔在了清梧楼头牌小倌的房中，谁知你化成了女人的模样，竟然貌若天仙，那小倌对你一见倾心，恨不得立刻赎身同你离开，哈哈，后来得知你的身份，竟也还是不管不顾，为此京城中你可是红过一阵呢！小敬安王爱扮成女人逛小倌馆，竟还俘获了清梧楼头牌的男子芳心，真是一段可歌可泣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啊！哈哈哈~~”

　　我兀自笑得开心，没看到轩辕何由的脸色又阴郁了下来，于是便讪讪停住笑：“那个，我那时候是与你闹着玩的，你别放在心上啊。”

　　轩辕何由发狠地在我鼻尖上拧了一把，疼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这才散了怒气，阴阴说道：“以后再敢跟我开这种玩笑，就不会这么轻的惩罚你了！”

　　我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窝囊极了，在凡人面前不得动用法术就算了，竟然还被一个凡人欺负，想来真不应该来这趟，平白受了多少窝囊气。

　　见我疼极，轩辕何由又将我揽进怀里，好生揉着我的鼻梁，温言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说你了？”

　　我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他说不会再说我有爹生没娘养了，于是便讪讪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我本来就是有爹生没娘养嘛~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都这么多年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轩辕何由心疼地搂着我，沉稳坚定道：“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我心中一动，贴着轩辕何由温暖的胸膛，他的心跳坚实有力，仿佛蛊惑着我去信任他一般，忽然心口一烫，我低头一看,颈中那颗不见了的目忝元神竟然突然又出现了,并且烫得很,我心中一震,脑中逐渐清明，淡淡地推开轩辕何由：“今日有些晚了，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师傅又得说我。”

　　轩辕何由未察觉我的冷淡，兀自温柔扶我起来：“我送你回去。”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我总听钱来酒家的人叫你小姬，可是黄帝之姓‘姬’？”

　　我猛的踉跄，嗫嚅道：“是啊是啊……”心中大汗，名字是我的硬伤，唉，说不得，说不得。

　　“可有姓么？”他问。

　　我想了想：“我无父无母，自然没有姓，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师傅给取的，本也没费什么心思，这么多年叫着叫着就习惯了，也没有再想着取其他的名。”

　　轩辕何由摸摸我的头，温柔道：“那你用我的姓可好？这样你便有姓名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轩辕姬，发觉还挺顺口便欣然同意了，这样我便也有姓名了，小鸡这个名字，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抛弃了，如此压在我心中五百年的大石便突然消失，心中松快无比，脸上也带出了笑来，于是便没有注意到轩辕何由脸上别有深意的微笑。

　　甫一出房门，我便瞧见花园拱门处一行人浩浩荡荡向这边走来，我目力极佳，看见为首一人身着暗红色鎏金曲裾长裙，肘间挽蜜色轻纱飞带，待到走近，便见她皮肤白皙，指如葱尖，头挽留仙髻，左右两侧四支凤嘴攒金步摇，发间以珍珠装缀，移步青莲，袅娜而来，所到之处，差仆婢鬟无不恭敬问安。我在西灵山这五百余年，正经修炼并未认真去做，倒是跟二师兄学了不少歪门邪道，其中便有一门是摸骨观相，只看这女子虽保养得宜，看面容不过二十三四，不过看骨骼，起码有三十四五了，想来便是轩辕何由的娘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