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珠绯乱》朔朔

12、琼台镜 踏

　　踏上马车的一瞬，三千觉得自己有种踏上不归路的恍惚。小心翼翼地移动过去，按照指示跪坐在桌案前的紫绒毛毯上，注视着桌案上精致纷繁的煮茶器皿，三千略微谄媚地笑道：“您家的马车真是豪华无比。”

　　“多谢三千姑娘的夸奖。”禹息臣低垂着眼睑，优雅绝伦地缓缓拾起茶匙，取出香茗抖撒入玉壶中，煮水默默以待，待水沸腾后取竹勺掺水入壶，滤去茶沫，茶香氤氲，分茶入茶海中，最后才将茶水斟入茶杯中，动作行云流水，“请用茶。”

　　三千唯唯诺诺地接过茶杯，嗅着茶叶的清香，轻抿一口茶水，茶水再好她也无法下噎。憋了半天，三千才吐出几个字：“真是好茶啊……”

　　“在下的茶再好，也比不上……”禹息臣无所谓地笑笑，目光落在了前些日子三千腰间前些日子自制的安神香囊上，“姑娘的‘魂引’的香气。”

　　“啪”的一声，茶水打翻，三千也顾不上手上的滚烫茶水带来的疼痛，转瞬又恢复了镇定，直视他的眼眸：“萦缭王是如何分辨出‘魂引’的香气的？”

　　“那么三千姑娘是如何知道本王的身份的？”禹息臣继续品茶，不着痕迹。

　　“虽然三千才疏学浅，但是也知道息国国姓为禹，况且息国诸王之中，唯独萦缭王风花雪月、儒雅谦和、与世无争是装得最好的。”三千此刻的心态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听到这番论述，禹息臣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如同落英缤纷一般：“这番论述又是从何而来的论断？”

　　“息幽帝阴晴不定，狠戾无常，果决敏锐，在息国诸王之中，能长伴帝王而不衰，并获得最富饶繁盛的领地的萦缭王，一定是极其能讨人欢心的。而对于息幽帝来说，最讨他欢心的，就是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萦缭王了。刚才萦缭王的茶艺好得出奇的惊人，一派熟稔，想必是经常琢磨在这些风花雪月的事物上。”三千也端起茶杯学着禹息臣的样子继续品茶，“之所以说是‘装得最好’，自然是因为萦缭王刚才在断崖前的那一派作风，与世人传颂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了然地点点头，禹息臣也觉得有趣：“作为对你精彩推论的回礼，本王就告诉你本王能够辨别‘魂引’的原因。本王的母妃孙贵妃幼时师承知国当时有名的调香师裴卿，也调得一手好香，作为得意门生，‘魂引’也不例外。本王有幸在父皇临崩前从母妃那里得知这种配香的效用。只是没料到，三千姑娘身上竟也需要这些香料……”

　　“魂引”聚魂，当日三千一曲死灵舞，虽有冰湖湖水抵御彼岸花火，又有帝珠镇魂，幸免魂飞魄灭，但还是无法避免魂魄受损。这也是三千这段日子虚弱无比的原因，实在挨不过了，三千就亲自配了‘魂引’佩戴在身上聚魂，希望尽早恢复。

　　“毕竟能够受姑娘你这种伤的人太过鲜少。”他的波光一转，放下茶杯，“本王认为，只有姑娘你能够帮本王的忙。自然，事成之后，本王会亲自答谢姑娘的。”

　　嘴角抽搐的三千挠着桌案，帮忙、帮忙、帮忙……为什么每个人都叫她帮忙？再这样帮忙下去她怕她哪天性命不保啊啊啊啊啊！

　　“王爷可以先说说您需要我做什么，我虽为知国人氏，但可惜学艺不精，对神术上了解不多，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得了王爷。”条件得先讲好，等会儿他要是提出的要求太高难度，她就可以推辞为“她的能力不够”；如果他提出的要求勉勉强强，她倒是勉为其难可以答应的，毕竟萦缭王的答谢还是很诱人的。

　　禹息臣看透了她的心思：“相比起你之前帮的那些忙，本王让三千姑娘做的事情对你而言轻而易举。不知道三千姑娘是否知道琼台镜？”

　　琼台镜……轻而易举……在开玩笑吗？三千嘴角抽搐。

　　远古传说中，琼台镜本是天女圣物，照此镜者可永葆青春。

　　昔日姬云国帝姬乘晔暴毙身亡，身上无一伤口，可她的血液却满地蔓延。宫中御医尸检毫无结果，而伺候帝姬乘晔的宫女都纷纷在夜里听见帝姬寝宫中传来啜泣声。哪一夜若是听见啜泣声，第二天梳妆镜前都会划出一条诡异的痕迹。最后一夜啜泣之后，第二日竟发现梳妆桌上划出了一个“死”字。也是在那天，帝姬乘晔的尸身分裂成数块。宫中以为不祥，请人做法，草草埋葬尸身，又命宫人毁镜，这才稳定了宫中惊慌。

　　有宫人在收拾碎镜扔出宫外时，不慎划伤，血液滴落在碎镜上竟然又传出了帝姬的惨叫声。吓得宫人连忙逃命，碎镜也因此被流落至宫外。一日，有一铸镜师发现碎镜，觉得甚为可惜，又重铸镜身，取名为“琼台镜”。而琼台镜无论流传至何处，都会带来血光之灾。

　　所以琼台镜便代表着——禁镜！

　　“三千姑娘，下面我所说的话，这世间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萦缭王的封地便是息国南端的萦缭城，萦缭城有北地南国之称，山水萦绕，运河从城中走。即使极东政局不稳，战乱无数，但息国南部依旧商业繁荣，息戎两国的贸易依旧往来，善于做生意的萦缭人被称为是“北国狐狸”。

　　即使知道这一切，三千一进城还是被这车水马龙的繁荣商景震慑住了。

　　进城的时候正巧有个富贵逼人的中年男子在门口守着禹息臣的马车，见到禹息臣的一瞬间眼冒精光，从身后拿出一个金晃晃的算盘，哗哗一甩，算珠归位，接着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得出一个数目后，递到禹息臣面前，兴奋无比地搓着手：“哎，王爷，咱俩多年的老交情，这桩买卖也就是这个数。您瞧瞧，有没有哪里不满的？”

　　“唔，”禹息臣显然被拦车拦习惯了，拖着下巴计算数目，“徐掌柜，这个价当真是最低价？”

　　“那当然，老徐我是个实诚人，这是萦缭城都知道的事。”徐掌柜笑得像只伪忠厚的老狐狸，生怕禹息臣不信，眼睛骨碌碌一转，转到了车内的三千的身上，随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开口，“哟，萦缭王，您真是好眼光啊，这姑娘长得可真是鬼斧神工啊！”

　　鬼斧神工……徐掌柜一脸的真诚让三千崩溃。

　　禹息臣习惯了徐掌柜的语出惊人，不过瞥见三千龟裂的脸皮，心情大好地立即就把货单签了，顺便使唤身旁的属下：“呈炼，你先带徐掌柜去结账。”

　　“是，徐掌柜，请。”

　　“多谢萦缭王。”徐掌柜双眼一眯，扫荡了一圈三千，又扫荡了一圈萦缭王，嘴里发出啧啧声，抱着算盘乐呵呵地远去。

　　三千打了个冷战，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三千站在萦缭王王府门口前时，三千才终于明白这种不好的预感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