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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十三 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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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山雨欲来
水声潺潺,这一片幽深的山林,挡住了远处的风沙。
徐长业背着药蒌,采好草药正要回家,想到水边洗洗沾满泥的手,惊见溪水竟然染了淡淡妖媚的桃红色。他一惊,立刻溯流而上,走了许久,发现两匹无人照料的马,再走上一阵,便见水边一片通红,有两个人倒在溪边。一个像是书生,一个像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不知是否还有命在。伤成这样,恐怕不是江湖恩怨,就是官逼民斗,然而行医半生,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刚走过去,没想到那女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闪过一道厉光。“你是谁?”徐长业心脏一哆嗦,差点跪下来,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却有这样凌厉的眼神。“……大……大夫……临近村里的。”
女子端详了他一番,眼神慢慢放软,安抚似的开口道,“我和哥哥刚遇了歹人……所以……”说着竟流下泪来,“大夫,求您行行好。”
徐长业想到自家的两个孩子,见他们这么年轻,心里一软,紧张也慢慢散去,不管这两人是何身份,起码此时,是无害的。他蹲下身来,将手指搭在那书生手腕上,感觉脉象极为奇怪。
“……情况怎么样?”那女子似乎颇为担扰。
“实不相瞒,此种症状实为我平生罕见……如今只能先开些药来暂时调理经脉,如需根治……恕在下能力有限,无能为力。”见她似乎面露惊惶之色,想了想,又安慰道,“但是姑娘也不要太过绝望,老夫开医馆多年,幸而认识一位江湖游医,此人医术甚高,曾云游至此,所述医理精妙神奇,令我茅塞顿开,并约十年复还。而如今粗略一算,也要到了约定之日。”
听毕,素慧容皱眉,唇上渗出血来,眼前一片片发黑,终于再撑不住,软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雨化田醒的时候,嘴里泛着一股药味,想来在昏迷之际,已有人给他喂过药,然而他竟全然不知。身上的外衫已被人换过,质地是普通的粗布料子,换衣的人相当细心,并未动过他的里衣。胸口此时寒意已消,经脉中的真气也好了很多,不再四处冲撞。
他坐起身来,闻到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普通的青纱帐,案上一盏昏暗的烛灯。他下了床,走到靠着墙壁的书架前,见上面摆满了书。随意抽出一看,果然是医书。再看下面的储物处,分成几十个格子,上面贴着不同草药的名称。
这是被大夫救了么。雨化田盯着手里的医书,倒是可笑了。
他正在这若有所思,忽然听见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沉重,吐气浑浊,应该不是江湖中人。他将医书放回原处,门“吱”一声开了,进来一个童子,脸圆圆的,模样很是乖巧周正。此时他正端着盘子,上面有一个药壶,一只大碗。眼睛像两颗星子,见雨化田醒了,惊喜的发亮。
“大哥哥你醒啦?正好,要不药都凉了。”他一笑,脸颊上便现出两个小酒窝,可爱的很,把东西放在案上的时候,忍不住吐舌,轻声嘟囔,“都说爹骗人嘛,大哥哥身上都没有大的伤口,爹生说比大姐姐的伤还重。”
这童子轻声嘟囔,却不知道,再轻的声音,都逃不过雨化田的耳朵。雨化田眼里一暗,端详了他片刻,等他把药倒在碗里,前前后后折腾好,端起药碗来,一边喝药,一边打听道,“也不知道她伤势如何了……心里实在很是担心,小弟弟,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是说大姐姐吗?好啊,大姐姐就在隔壁的房间,大哥哥跟我来!”
雨化田将碗放在案上,许久未曾喝药了,竟然这么苦。他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出了门。入眼一见,果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估计给他住的地方,先前都只做药房和书房,不做就寝之用。没几步就到了隔壁,那童子敲了敲门,脆声道,“大姐姐,我来看你啦。”
很快,就听到一声温和的嗓音,“小宝,进来吧。”
小宝打开门,在他身后的雨化田便也映入素慧容眼里。素慧容虚弱地倚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看来情况很是不好。她见了雨化田,面色一变,便欲下床,竟似乎是作礼之意。
“督……!”
雨化田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她自是懂得察言观色,立刻也醒悟过来,自己所为并不妥当。雨化田上前几步,坐在素慧容床旁凳子上,回头看向小宝,微微一笑。“小弟弟,真是多谢了。”他垂目与素慧容对了一个眼神。素慧容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对小宝笑道,“小宝,我和哥哥真要多谢你们一家人……哥哥想见见他的救命恩人,当面表达谢意。”小宝点点头,很开心的说,“嗯,爹爹在前面厅里忙着看诊,娘在厨房准备饭菜,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那双纯洁的不设防的眼睛直直看进雨化田,他不由心里一动,微笑道,“小宝真乖。”小宝得了表扬,脸一红,很快就告别走了。
雨化田侧耳一听,听得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光落在床旁墙壁上,那儿的窗正开着,夜来香的味道浓郁的飘进来。他挑起唇角,“现在没人了。要说什么,便现在说吧。”
素慧容抿了抿唇,一时想说的太多,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雨化田倒也不急,只是饶有兴致的望向窗外的一团黑暗。沉默半晌,素慧容道,“那日从驿站出来,只是行了一阵,督主忽然就吐血不止,幸好赵怀安还算守诺,没有跟上来……”
雨化田静静听着,这时候忽然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素慧容脸上,“拣主要的说。”
素慧容一怔,便知犯了他的忌讳。又想到那日在水潭里,雨化田和赵怀安相拥在一起,那时她未多想,以为不过是渡气救命,如今看来,并非那么简单。然而她更明白,督主的心思,是不能猜的,他可以信任你,但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触及不该知道的事情。除非她不想要头上的吃饭家伙了。沉默片刻,她想了想,方开口道,“这里是一个普通的村庄,是靠那片黄沙最近的,平时没什么人来,村里人并不多,比较保险。这家医馆的大夫名徐长业,已年过半百,是村里惟一的一家医馆,就是他在水流边发现了我们。”雨化田点点头,离开床边挑亮了灯芯,素慧容又道,“我跟他说我们是兄妹,我因为抗婚逃出家,哥哥来捉我回家的时候不幸遇到了歹人……”“他信了吗?”雨化田打断她,漫不经心的问道。他正坐在烛火旁,看自己的手指。指节纤长,上面还戴着戒指。“……看来是没有。”素慧容皱眉,眼里闪过一道厉光,“他看到了督主的短剑,脸色就变了。”
雨化田轻声叹息,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来,“事到如今,你好好休息吧。”“督主!”素慧容着急地想起身,就是一阵失血过多的眩晕。伤口又是一阵疼痛,绷带上渗出点点妖红。雨化田转过身来,暗沉的眼睛像是黑色的天幕,他略微蹙眉道,“你伤很重。”素慧容摇摇头,“谢督主关心。大夫说督主经脉中气息混乱,十分危急,恐怕那化功丹仍未能解,又说有一云游神医近日会过来,属下……属下便替督主应了这事。”
雨化田静静看她,她的心脏因为紧张和恐惧跳得厉害,然而最终,雨化田什么也没说,垂目推门而去。
晚上开饭的时候,雨化田和素慧容被徐长业叫过去,大家围在一桌吃晚饭。烛光昏暗,却有一种温暖的错觉。看得出来,饭菜是特意准备的,虽然还是青绿之物居多,但是亦有鸡肉鱼汤,还有酒作助兴之物。在这普通家庭,也属不常见了。果然,小宝一见桌上之食就睁大了眼睛,欢呼着扑了上去,估计是许久没有这样的饭菜吃了。惹的徐长业和她的妻子不好意思,纯朴的笑了一笑。
徐长业的妻子叫柳惜玉,是一个质朴慈祥,还很健康的老妇。她见素慧容虚弱的很,不由心疼,不停的给她碗里夹菜,又劝道,“年轻人啊,不是我说,但过来人了,也懂得老人的一点心思,不能和家里人闹别扭啊,千山万水,他们总是心里惦记着的。”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都有点湿润。
雨化田闭上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劣酒味,燃烧着他的喉咙。一时记忆穿回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家里穷,再大的爱也抵不过生计艰难,他的娘生出他,不过也为卖个好价钱。那时他饿极了,从未吃饱过,还很容易满足,心中的愿望不过是吃顿饱饭而已。有一天,忽然在家里见到一桌家常菜,娘温柔的笑着对他,他暗地欢喜,谁知道饭还没吃完,便有一个陌生的太监进来了。他永远记得那个太监恶心的模样,纵使现在,他已经再也开不了口了。他爬上万贵妃绣床的第二天清晨,他终于杀了他,他不喜欢血,可那时他还没有掌印西厂,只有他一个人。血喷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襟。而从此,反抗他的,几乎都活不过第二天,除了赵怀安,他放过了他。
然而,他知道,纵使掌印西厂,财宝权力,什么都有了,他永远也完整不了了。他的内心已无法通过这些东西来获得安宁。
只是现在,就如同在迷宫里一样同样的不可思议,陌生的环境,看似陌生的人,却让他的内心获得一种惊人的平静。
雨化田回过身来,在柳惜玉期许的眼神里,想了想,勉强将一块油腻的鸡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他垂下眼,叹息般的轻语,“是啊,千山万水,家里人总是惦记着。”只是可惜,他早就没有了家人。
素慧容见雨化田垂目若有所思的模样,自知这老妇人虽是一番好意,却是大大不妙。一时心忧这妇人,只好扯话题道,“……听小宝说,他还有一个哥哥,怎么今天没有见到?”
一提到大儿子,老妇乐的有点合不拢嘴,眼光又隐约带点忧伤和骄傲,“大宝出去做生意了,我们老了也不懂,年纪小就能挣钱养家,昨天刚来了信,估计明后个的,就赶回来了。”
小宝从鸡腿里抬起头,抹了抹油腻的嘴,骄傲道,“大宝哥每次回来,都带回好多好东西,你们一定没有见过!到时候也要给大哥哥大姐姐看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只是一种单纯的孩子的记挂。不问所求。
雨化田怔住,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都生动起来,显然心情不错。“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雨化田轻声道,有点明显的笑意出来了。
素慧容心下一松,笑着逗弄小宝道,“小宝可要说话算话。”
一时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雨化田喝了些酒,觉得今天特别容易醉,浓密的睫毛眨了又眨,才没丢脸的醉晕了头。
天暗了下来,大漠的风更冷了,卷起狂沙扑得人皮肤又干又疼。
“哎,风沙怎么又这么大!”常小文将手挡在眼前,“他妈的!要不是让那阉人弄了两匹马,我们至于连马都不够吗!”顾少棠风凉道,“你有什么可抱怨的?你不是骑着马吗?”她想到风里刀把马让给常小文,心里就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因为凌雁秋和赵怀安受伤最重,不好驭马,便只好她和凌雁秋一骑,赵怀安和常小文一骑,风里刀和哈刚没马骑,这时候累的要命,尤其是风里刀,听着他们吵更是觉得不耐烦,可是又实在累得懒的开口。
几人这么行了半天,忽然听到一声呼救,声音淹没在这猎猎风中,要不是几人习武,恐怕是听不见了。几人一惊,便见前方远处风沙之中,有一人影,马上驼着不少包袱,显得是往来经商,这时风沙太大,马受了惊吓,抬起前蹄,眼见就要把他甩下去。哈刚凝神,顶着风沙,几步过去,一把顶住马蹄,常小文一夹马背,骏马长奔几步,常小文已是飞身上前,一把搂住那个年轻少年,把他扑倒在马背上,自己脸贴在马耳旁,喃喃了几句。说也神奇,那马忽然变得温顺了,哈刚松了口气,把马蹄放开。
那少年人被个女人搂在怀里,还贴的那么近,脸红的像是滴血,勉强拱手道,“多谢女侠相救。在下徐大宝,住在黄沙边的村子里,不知几位侠士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