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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水令 逢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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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爱饮酒,那香艳的醉意是最好的借口,它让我想起他时,变得毫不费力。
我讨厌饮酒,那芳香的甘甜是最狠的毒药,它让我与他反反复复地交织,生生死死地纠缠。
从疲惫中转醒,立马就能感觉到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难堪的痛楚更是让我半身麻木,无法动弹。
身体不知何时被仔细清洗过了,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污浊,仿佛极力想掩盖之前的事实。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夜依旧很深,站在窗下的男子独自凭栏,眺望漫天的星辰北斗。
月华从黑漆漆的天幕浩浩荡荡地撒落,在他沾染点点水珠的发间游走。他的背影高佻挺拔,背对我而站的样子,像是随时可能乘风归去。
似乎听到了背后的声响,他微侧着头,侧脸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月光。
“醒了?”
我抿着唇,不搭话。
他又说:“我喝多了,很抱歉弄伤你。”
“……”我脸部有些僵硬,还是闭口不答。
他说:“有许多事,我不能给你理由,但请相信我,我想和你在一起是出自本意,并非要和你做交易。可是,我却无法和拥有这样一种仇恨的你在一起,明白吗?”
我看着他,只能艰难地问:“为什么?”
他也回望着我,对我说:“我不能给你理由。”
我扯着嘴,为这荒诞的回应讥笑不已:“怎么?你是怕我心狠手辣烂杀无辜,还是恐我日后报复不成反而会拖累你?”
“都不是。”
“那你在这里装什么欲拒还迎?!”我捏紧拳头,努力呼吸平息怒火,半晌,才冷漠道,“我累了,要休息,麻烦请你出去。”
而后,我也不再管他什么反应,转过脑袋睡觉。
许久,我才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走到我身边,俯身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温柔道:“少轩,放弃好吗?我等你,等你哪天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梨园找我。到时候,你想留在长安作官,我就陪你留在长安,在这里安家落业;你若想去看名山大川,我就带你一路游山玩水,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我依旧不搭话,他见状,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气。待到脚步声逐渐行远,他轻轻地阖上门离去,我才任眼泪纵横,泪流满面。
仇恨,从小支持我不在贫苦困顿面前倒下,没有了仇恨,我也不复存在。如今,他却要我放弃,要我放弃赖以生存的信仰……
原来,温柔也能杀人。
……
上官朔安就像风筝,好放不好收,我却只能凭着一根若有似无的线,死死拉着他,却无法掌握。
何况那根线,脆弱到随时会绷断。
这几日,靺鞨族派来使节,名义上是为了向我朝提亲,可我却认为他们是在打探虚实。臣服的野兽无论表现得多诚恳乖巧,始终还是野兽。怀揣着狼子野心,趁主子不注意时,指不定就扑上来咬两口。
我也是这样一只野兽,所以我很明白。可惜那些狗仗人势的大臣们不明白,那个自诩天朝上国的狗皇帝不明白。
我打着带客之道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将使节请入家中,明里与他杯光交错,谈古畅今,暗地迂回委婉地暗示他我愿助靺鞨一臂之力,只求换来更高一介的职位与数不尽的财宝。
使节不愧是使节,兜圈子的水平一流,他与我千回百转,绕了许多弯子,才肯稍微相信我似的,让我多留意他送给我的鸽子。
鸽子,当然不是让我煮来吃的。飞鸽传书这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靺鞨使节领着一名宗室公主回去后没多久,我就收到了靺鞨王的亲笔书函。洽谈很成功,我答应与他们里应外合,对方也爽快地应许我诸多邀功求财的要求。
功名钱财?我要它来干什么?我要的,只是王朝覆灭,天下大乱。
至于上官朔安,我一直没有去梨园找他。他要我放弃仇恨,我放不下,只有放弃他。他本就不属于我,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我不会为了这份微不足道的爱慕,毁掉我的信仰,哪怕我总是在午夜梦回时,思念到天明。
来年春天,冰雪刚见消融,边关传来噩耗,靺鞨王率军百万,大举南下入侵,边关告急。
朝堂上人心惶惶,慌乱如麻。
朝堂下,我手执桃枝,悠闲地逗弄鸟笼里的画眉。
小丫鬟看我成日笑脸盈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发问:“老爷……听说边关那里老是失守,大伙们都在猜测这靺鞨贼是不是会打到长安来……老爷,你就不担心么?”
“担心?”我点点头,心情甚好地继续逗鸟,“当然担心。”
“老爷……”小丫鬟嘟嘴,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嘀咕,“老爷,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噢,从前?”我挑眉,换上一幅冷漠的面孔,“你才认识我多久,就知道我的从前了?”
“不、不是的……”小丫鬟似乎被我给吓着了,吞吞吐吐道,“就是去年,老爷刚作官那会儿……老爷那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心肠可是极好了,待人也好,那时候奴婢天天和您斗嘴,您也不恼……”
我勾起嘴角,冷笑:“怎么?现在老爷我不给你骂了,不给你放肆的机会了,你就抱怨老爷我变了?变得心肠极坏,待人也不好了?”
“不、不是的,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我柔和一笑,撮了把糠米喂给画眉,柔声道:“不是就好,你呢,只要记住一件事儿,你老爷我是个慈悲的人,对于乖巧懂事的狗儿,我向来不会亏待的。”
小丫鬟抿抿唇,一副泫然若泣的样子:“奴婢知道了……”
我点点头:“那就滚下去吧。”
“是……”
所以说,有钱有权就是好啊,瞧瞧这些人,一个个如狗一般趴在地上,对着我摇尾乞怜,多好?
初春的风,还带着冰雪的寒意,吹红我的眼。转身,却已是泣不成声。
……
人们常常会不经脑子地许下情比金坚的誓言,可这誓言誓言,不都带口字么?却往往是有口无心。
上官朔安说只要我放弃仇恨,就会带我去看沧海桑田,观人事变迁,他说要和我过一辈子,和我白头到老。
他的誓言我很想相信,却每每无法相信,他不明白的,我的猜忌心很重,无法相信没有保障的誓言。
这天我回到府邸,因着受够了朝堂就靺鞨族入侵一事争得头破血流,我打算一进房门就倒头大睡。可是却收到了未属名的信笺。
打开来看,是一行典雅大气的小楷。上面写着:上次见面的那家酒楼,我在那里等你。
我笑了笑,倒头大睡。
我是真没打算去赴约啊,可这一双脚恁是不要脸,载着我哒哒哒地出现在酒楼内。回过神来时,上官朔安已经坐在我对面了。
几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也越发高挑俊美,和他站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就只到他耳垂的高度。
他柔柔浅笑的样子还是那么漂亮,可以洗尽铅华一般,纯净人心。只是这笑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疲倦与憔悴,他说:“我一直在梨园等你,可你终究还是没来。”
我垂下眸,淡淡道:“我不记得告诉过你,我会去。”
他沉默地看着我许久,道:“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咬着唇,努力平息翻腾起来的怒气,酝酿着措辞,我颤抖地说:“为什么?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
他只是看着我,微垂的睫毛盖住了深邃的眸。
我怒道:“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逼我放弃仇恨?这个王朝本就和你这样的平民百姓没有关系,你既不是皇帝,也不是臣子,你为什么要如此护着它?!”
他定定地看着我,道:“这注定是我的王朝,我的江山。”
我僵硬地笑:“你想说你是皇帝?”
“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我是九皇子李月安,如今的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