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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七十九章 再起波澜 若干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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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以后,莲夙再想起那段日子时总是笑的,因为从没有人对她那么好,疼若手心宝。
他给她洗尽铅华后的宁静,带她游遍千山万水,寻世间奇珍异宝,他给她的世界里没有天下没有苍生没有六派纷争,有的仅是两人,还有满天遍野的柳枝纷扬,他极力对她好,想去抹平她心上的伤痕。
这一切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又一个晨曦自海天尽头升起,碧浪浮金万里,鲛人的歌声悠远空灵。
礁石上,莲夙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声音和着潮汐:“小和尚,我好像爱上你了。”
面前的身躯轻微的颤了颤,莲夙似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到她的手上,缘济背对着她,拾起她的手轻吻着她的掌心,半晌后却喃喃的问:“莲儿,你到底爱谁?”
她到底爱谁?她再不言语。
她一度以为自己恨天枢,到他死的那一刻才发现竟没那么简单。
她一度以为自己爱师父,可当亲手将谎言戳破后,满心满意除了平静再无其他念想。
她如今是不死之身,千年辗转留下的伤痕早已抚平,丝毫疤痕也没留下,可完整身躯下隐藏的却是一颗千槫百孔的心,一颗事到如今连爱恨都分不清的心!
她只能沉默,再沉默。
缘济低低的叹息着,晨钟暮鼓般的嗓音低低诵念着那些难懂的梵文。
“无论如何,我都还在。”他说。
莲夙默了默,眸中倒映出碧海云天浮金万里,她搂紧缘济的腰:“小和尚,爱与不爱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她这么告诉他,亦这么告诉自己。
缘济缓缓阖上眼,垂首诵念着意味不明的梵文。
两人都再没有开口,海浪拍击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衣袂,突然的沉默笼罩中莲夙有些不自在胡乱找了个话题:“小和尚,鲛人长什么样?”
缘济微微侧首,看她遥望着天边,低诵声佛号后手指着近处:“莲儿,你的目光太远,所以看不到鲛人,其实他们离你很近很近。”
她的目光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碧浪浮金中几尾鲛人相互嬉戏,鱼尾拍打出层层浪花涟漪至天际,自是美好,可入了她的眼都成了模糊的色块,莲夙默了默,良久才悠悠开口:“原来……鲛人就长这样子啊。”
这话听起来有些飘忽,缘济侧首,想从她脸上寻找些什么,却见她凝视着鲛人的方向一动也不动,又听她开口:“小和尚,明天我们去看青丘吧。”
“听你的。”缘济轻声道,手指向另一方向:“那里的鲛人更多一些。”
“恩。”莲夙应着,倚在他怀里循着他说的方向望去。
“那估计是鲛人在化人,经历痛苦后便能长出双腿,走上大陆。”
“恩。”
“看那儿,鲛人在流泪,他们的眼泪化成的鲛珠价值不菲。”
“恩。”
“看那儿……”
晨曦笼罩下,碧海浮金。
海浪间礁石上,暗红色僧衣身影拥着那袭白衣,一一指向那些美好景色,一一解说。
而她背倚着他的身躯,一一循着方向望去,一一应着,只觉得惋惜,那些美好的景色入目都成了不规则色块,看不出本来模样。
“回去吧……”良久后她说。
缘济默默点头,将她抱起。
她倚着他的身躯,极缓极缓的叹息着,哭后留下的后遗症,越来越严重了。
她如今是不死之身不错,任何伤痕都会瞬间愈合,可却治愈不了这双眼。
只因自创世起衍生的第一位神便是没有眼泪的,而如果落下眼泪,那只流泪的眼便盲了,比如她的左眼。
而她的右眼……她抬起手,入目的却是模模糊糊的色块,一如那远方的景色,或许是因为在天枢死的刹那她太过震惊,震惊得连原本已到眼眶的眼泪都生生憋了回去,所以这右眼才侥幸没有立刻盲,仅是模糊。
起初还能看清近物,而如今……所有的所有,只能闭上眼在脑海中刻画着记忆中的模样。
而这一切,她都没有告诉任何人。
“小和尚。”她突然开口:“你说,假如有一天我忘记你的模样了,该怎么办?”
问这话时她仰望着前方,却在脑中思考他的答复。
感受着体内静静灼烧着的黑火,她想自己不会问妖十三这个问题。
而如果问天枢,那个登徒子一定会以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圈:“那为夫就只能在你忘掉前干点让你终身难忘的事了。”
如果问师父的话……大概没有回答吧。
而小和尚的回答呢?她不知道。
“没事。”缘济道,语调淡然的引她侧首,在那双空灵若谷的眼眸注视下,缘济低低诵了声佛号:“我还记得你。”
那声音如暮鼓晨钟般,她却匆匆垂下头再不看他,红色僧衣笼罩下的身躯依旧未褪去少年人的纤细,却不知何时起已能支撑起她残破的身躯,全然不复那个青涩少年,他成长的很快,可那代价却残酷的让她心惊。
他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同门,失去了苍生……甚至到最后从佛变魔。
都是为了她……
“呐。”她笑弯了眉眼:“小和尚,你的气息……很温暖啊。”
那笑容有些像千年前满足的笑容,他看着看着,两颊覆上淡淡的红晕,匆匆抬首赶路,他脚程极快,那片柳林渐渐离近,翩然落地,竹屋就在眼前,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晨曦笼罩下的天际处一个黑点越来越近,逐渐放大成一袭白衣身影御风而来,越来越近……
缘济第一反应就是带她走,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可无意间垂首正看到她盯着那天际的方向,迈出的脚步生生收住了。
是啊,他来了……他来了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拥有她?
借来的东西总有还期,而如今……该还了吧……
她的眉眼精致好看,他垂眸看着,她就要离开他了……可是……好不甘心啊……
她凝视着前方,似已看呆,周围是漫天遍野的柳树迎风招展,缘济只觉得辛酸,自己的努力心血竟脆弱到连那人的几步都抵不上……
到底……是要还……缘济咬紧了下唇。
“小和尚?”莲夙轻声道。
她要告别了么?缘济屏息以待,胡乱思考着该如何面对她的告别。
她如果走了,他是该留在这里,还是把这一切付之一炬然后远走他乡?抑或偷偷跟在她身后守护?
他垂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皱紧了眉头,这一动作看的他一阵心颤,胡乱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却见她抿了抿唇,要说告别了么?他想。
“怎么了?”
“我……”他刚想说我可以跟着你么,却突然顿住,他惊讶的抬头看了看天际,那袭白衣身影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加快了脚步,他又垂首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她:“你……说什么?”
“怎么了?”莲夙不解。
缘济这才明白,她没注意到那人!
一瞬间私心占了上风,他转身就要带她走,可他再快又哪能比得过那人,没走几步怀里就陡然一空!
“莲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莲夙尚还在迷惑,那呼唤却让她身躯一震,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声音也可以如此震撼,那声音落在她的耳中犹如旱天惊雷炸响在耳侧,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师父……
萧子墨一把将莲夙打横抱了起来,忽然离近的熟悉清香让莲夙僵住,阔别数日,却恍若数百年,只觉得一刹那鼻子酸酸的……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看着相拥的两人,缘济连连后退了数步,走,舍不得,而不走又有些不对,最终还是选择垂眸潋目在一旁静立,琉璃佛珠悠然辗转在指间。
缘济将莲夙抱在怀中,眼神淡漠的瞥了萧子墨一眼:“这是你欠她的,”
说完转身就要离去,是啊,他欠她的……一千年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他,而他却为了苍生一次又一次负她……他的确欠她的……萧子墨低垂着头颅,还在喃喃着,长发垂下掩盖住他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似着魔了般不断地呢喃着相同的话语,缘济直视着前方再不看他,只希望他想清楚后离去,不要再伤害到她,他背对着他,缘济看不清他的表情,一直沉默装失忆的莲夙却陡然睁开眼。
萧子墨还在喃喃念着意味不明的话语:“她忘了……对啊,莲儿你说过吃下饮忧就会忘掉为师……”
“可为师都尚未忘却,你怎么……”
“师父。”莲夙突然唤了一声,萧子墨陡然抬起头,缘济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莲儿!你怎么……”
莲夙挣脱缘济的怀抱,鼻尖缭绕得檀香味越来越远,她伫立在两人之间,将萧子墨挡在身后:“小和尚,你走吧。”
一枚柳叶飘然坠落在她身畔,缘济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莲儿……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莲夙兀自摇头,面上冷若冰霜:“我改变主意了,我要和师父走。”
“莲儿……”缘济低低念着,刚要诵一声佛号,却被莲夙挥手打断,她别过头,极其不耐烦的样子:“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佛不佛,魔不魔的样子。”
这话说的颇为伤人,缘济怔住:“莲儿……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当然是!”莲夙越发烦躁:“别婆婆妈妈啰嗦那么多了,你快走!”
“好……我走。”缘济退了几步,转身就要离去,又回了次头,只想最后再看她一眼,却突然怔住!
“你快走!”莲夙一瞬间的慌乱,退后一步将身后人挡的严严实实,可缘济依旧看到那风华绝代的面孔一如昨日,两眉之间的印记越发淡,淡到几不可见。
他认出,那是堕魔印!
沧流上仙萧子墨,即将堕魔了……
见他一步也不动,莲夙登时明白露馅了:“快走啊!这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