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6927]微暖》浅蹊

3、03 “纲吉君，

　　六道骸快步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飞速移动，寻找着那一抹令人心安的暖褐色。
　　——喂，骸……骸？！
　　——沢田纲吉，到喷泉广场等我，有话要对你说。一个人。马上。
　　——诶？你要干什么……
　　刚才通话的内容在他脑海中回响着，当时他并没有回答他，但他知道他会来。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走向城市中心的喷泉广场。
　　“沢田纲吉……”
　　——好想见他。
　　——好像如果不快点见到他，他就会永远失去他。
　　六道骸举目望去，视线中尽是陌生行人迥异的表情。他抿紧了唇，加快步伐穿过如潮的人群。
　　“沢田纲吉……”
　　——你在哪里？
　　六道骸的气息有些紊乱，沁出汗水的掌心一片冰冷。他也不知道心底那份惴惴不安，究竟从何而来。
　　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得很快很快。
　　终于，他看见了那座标志性的建筑物——直冲天际的晶莹水柱，以及那抹熟悉到刻骨的暖褐色。
　　六道骸睁大眼，任由那个熟悉的身影占据了自己的全部视野。
　　“沢田纲吉！”他喊道，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对方听见。
　　站在喷泉旁的纲吉听见了六道骸的声音，他转过头与他对视，温润的眼眸中闪过惊喜的光芒。
　　身后跃动的水珠在空中升腾起薄薄的水雾，将他的面容衬托得朦胧如梦。
　　——对不起。
　　——请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吧。
　　所有道歉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抹温暖如阳光般的微笑还未来得及绽放。
　　忽然，一股心悸的感觉攫住了六道骸的神经，但紧迫的时间不给他任何挽回的余地……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了天际。
　　六道骸看见纲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温暖的色彩全然褪尽，身体像断了线的纸鸢，直直地坠落。
　　尖叫声、骚动声在人群中爆发，可六道骸此时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少年……
　　“沢田……纲吉……”
　　——如今，无论我呼唤多少次，你都不会再回答我了。
　　他听见，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彭格列家族第十代首领沢田纲吉，遇刺身亡。

　　*** ***

　　漫天的大雨，漫天的冰冷，漫天的灰暗。
　　他独自站在城市的中心，周围没有一个人，只剩孤零零的他。
　　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不是那片始终包容着他的蔚蓝天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六道骸，你满意了吗？
　　——如今，没有人会再来扰乱你的心绪了。没有人会再来颠覆你的世界了。没有人会再在雪中等你几个小时了。没有人会再说“相信你”这种话了。没有人会再对你露出笑容了。没有人……会再给你温暖了。
　　——你满意了吗？
　　——你得到这个世界了。这不正是你一直追寻的目标吗？你心心念念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
　　——你得到这个世界了。
　　——这个没有他的、空荡荡的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世界。
　　——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哈……哈哈……”他笑出声来，笑得撕心裂肺，痛得肝肠寸断。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
　　“沢田……纲吉。”
　　——原来我一直想要的，是有你的世界。
　　——因为你的存在，它才有追求的价值，才会让人迷恋。
　　——如今，它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当六道骸走进举行葬礼的教堂时，悲凉的哀歌恰好演奏完毕，偌大的礼堂陷入一片死寂。
　　他没有理会任何投射而来的诧异或憎恨的目光，只是一步一步，穿过漫长的走廊，走向安放在教堂前方的精致棺木。
　　——你在那里。
　　——是啊。你不是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吗？
　　——明明还可以看得见，明明只要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到……
　　“六道骸！！”看清来人，跪在棺木前的狱寺一下子站起身来。
　　他瞪圆了双眸，满面泪痕，悲愤地大喊道：“我要杀了你！你这个害死十代目的凶手！让我杀了你！！”
　　山本竭力阻拦住几欲崩溃的狱寺，他沉痛地闭上眼，低声说：“狱寺，阿纲从来不希望守护者之间发生内讧，最后……不要在他面前……再让他担心了。”
　　狱寺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握紧拳，垂下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六道骸，十代目他……一直相信你……”
　　“他始终把你当作彭格列的守护者！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没有把十代目叫出去，他就不会……”
　　“滚出去！你不配出现在十代目的葬礼上！！！”
　　“Ku……fufufu……”六道骸低低地笑着，没有理会狱寺的斥责，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横放在前方的棺木。
　　一步一步，走近他。
　　脚步掠过云雀恭弥，那个默然站立在棺木旁的身影——他不为外界任何声色所动，只是定定地凝望着躺在棺中的人。
　　六道骸终于走到棺木前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坠入那丛娇嫩的花海。
　　薄如蝉翼的阳光穿过五彩的琉璃，轻盈地笼罩着那个人安眠的面容，纯白素洁的百合散落在他的周身。
　　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仿佛下一秒就会露出那抹熟悉到刻骨的微笑。
　　那温暖了他的，微笑。
　　“沢田纲吉，你这个……全天下最无可救药的笨蛋……”
　　——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呢？
　　“你是那么天真，那么愚蠢，那么可笑……”
　　——居然在最后还想对我微笑。在最后，还是原谅了我。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你这种人呢？”
　　——这个令我深恶痛绝的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存在呢？
　　“现在你死了……你终于，死了。”
　　——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沢田纲吉，即使你死了，我也不会难过、不会心痛、不会惋惜，不会有一点点留恋……”
　　——是啊，即使你死了，我也……
　　“沢田纲吉……”
　　——醒过来。
　　“沢田纲吉……”
　　——醒过来。
　　“沢田……纲吉……”
　　——无论我呼唤多少次，你都不会再回答我了。
　　“醒……过来……”
　　——纲吉……
　　“醒过来啊！！！”
　　他全然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弯曲双膝跪倒在棺木前，用额头抵着冰冷的边沿，久久未动。
　　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只有苍白的阳光在眼前晃动着。
　　——如果用整个世界去交换，你会醒过来吗？
　　——这个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
　　——毫、无、意、义。

　　*** ***

　　子夜时分，奥洛希比家族向彭格列总部发起进攻。各守护者及家族成员仓促迎敌，由于准备不周全，劣势逐渐显现。
　　站在高台上，昆廷眯起眼，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战场。
　　“昆廷大人，第三道防线已被攻下。”一名下属走近他，恭敬地汇报。
　　昆廷点头，如鹰般锐利的眼中闪过寒光，他狠决地说：“继续进攻！让那几个守护者为彭格列十代目陪葬！”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回答。
　　“怎么了？还不快去执行！”昆廷疑惑地转头，却望见那人嘴角冰冷的笑意。
　　“Kufufufu……”令人颤栗的笑声响起，一片白雾缓缓浮起又消散，一双异色瞳眸赫然显露在夜色中。
　　“昆廷，你的勇气真是令人敬佩……我是不是该这么说呢？”
　　“骸大人。”昆廷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个礼，却掩饰不住眼底暗藏的敌意，“属下为这次的擅自行动向您请罪。”
　　“哦呀……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六道骸微眯起眼，轻笑道。
　　“属下派人刺杀了彭格列十代目。”昆廷沉声道，“但属下并不后悔这么做。”
　　“骸大人需要清醒一下。作为奥洛希比家族的新首领，您应该带领我们的家族称霸整个□□界。”
　　“只要您想要，整个世界都是您的。怎么能被一些微不足道的人扰乱心神？”
　　六道骸的瞳眸骤缩，嘴角的笑意更深。
　　“居然有这么为我着想的下属，真是值得表扬。”
　　“需要好好地……嘉奖你呢。”
　　一柄三叉戟出现在六道骸的手中，血红的右眼随即亮起诡异的光芒。
　　他举起三叉戟向地面敲击，一束灼热的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原本站立在此处的昆廷立刻尸骨无存。
　　那束通天的火柱耀眼夺目，映着六道骸流光闪动的右眼。
　　——这不是幻觉，是恨。
　　“我所失去的，用整个世界也无法弥补。”
　　无数道火柱从地底喷射而出，焚烧着这个冷漠腐朽的世界。
　　——果然，这个世界毫无价值。全部毁灭吧。
　　——这个没有你的世界，对我来说……
　　——毫、无、意、义。

　　六道骸走进教堂，这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显得格外寂静又空旷。
　　他缓步走向摆放在前方的棺木——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棺中的少年沉睡的面容如此恬静，美好得如同童话。
　　“纲吉君……”他轻声呼唤，用手抚摸着纲吉失去了温度的脸颊。
　　然后，他俯下身，伸出双臂将那个瘦弱单薄的身躯抱进怀中。
　　他身上的花香淡淡而温馨，仿佛在传递着最后的温暖。
　　六道骸站起身，转头望向一个黑暗无光的角落，淡淡地问：“我把他带走了，你不拦着我么？”
　　站在墙角的人微微侧过脸，让月光照亮他桀骜的侧面以及……嘴角不易察觉的悲凉笑意。
　　“还有……意义吗？”
　　这恐怕是云雀恭弥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自己的脆弱。他想。
　　云雀最后再看了一眼六道骸怀中的人，就转身走向无边无际的黑暗。
　　六道骸望着他的背影，勾起嘴角。
　　——你如何能怀着一颗死去的心活下去？
　　——如果是我……
　　——我绝不会选择在没有他的世界上苟活。

　　*** ***

　　整个世界燃烧着灼热而耀眼的火焰，漫天的火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广袤的天际。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不复存在，世界安静得如同它刚诞生时的模样。
　　六道骸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沉静的睡颜，轻声问道，温柔得好似安眠前的问候：
　　“纲吉君，你感觉到温暖了吗？”
　　他亲吻他的额头，低喃着：
　　“晚安。”
　　话语的末音湮没在翻涌的火流中，消散成风。
　　他抱着他，走向那一场又一场繁华盛大的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