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6927]微暖》浅蹊

1、01 原来，痛苦

　　六道骸望着那个站在飘雪中的纤细少年，微眯起映着鲜明“六”字的血红眼眸。
　　“沢田纲吉，你来这里干什么？”
　　纲吉将冻得发红的小脸从厚实的围巾中微微抬起。他张口，一团白气从唇间溢出，与纷扬的雪交织在一起。
　　“骸……”
　　“他们都说你背叛了我……我不信。”

　　“骸，其实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当初你为什么会答应爸爸，来当彭格列的守护者呢？”望着眼前的人，纲吉终是问出了心中的困惑。
　　六道骸挑眉，饶有趣味地笑了笑：“Kufufufu……当然是因为你啊，纲吉君。”
　　“噗——！咳咳咳……”刚喝下一口水的纲吉立刻被呛到，他涨红了脸大声喊道，“骸！我说过别开那么恶趣味的玩笑！”
　　六道骸打量着纲吉困窘的表情，垂眸一笑：“说是开玩笑……倒也不完全如此。”
　　“我厌恶□□，所以终有一天，我要毁灭整个□□界。”
　　“于我而言，彭格列没有丝毫意义和价值。我之所以还会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让我很感兴趣罢了。”
　　“但是，不知道哪一天，连这个留下的理由都会消失了呢……”

　　“这又如何？”六道骸收回自己因回忆而略显烦躁的心绪，淡淡地说，“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留在彭格列只是因为兴趣，从来没承诺会永远效忠你吧？”
　　纲吉眼中闪过震惊的神色。许久，他才缓缓地问：“……是真的吗？”
　　六道骸淡漠地点了点头，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骸！”见状，纲吉飞快地跑上前两步，抓住了六道骸的衣角。
　　六道骸心底猛地一紧，他转头，对上那双温润却写满被伤害的痛楚的眼眸。
　　“我不信……骸，我不信。”
　　愕然失神的那一瞬，他竟忘记了掩盖眼中的慌乱与……惊喜。
　　然而六道骸毕竟是六道骸。他只是轻轻挥臂就甩掉了纲吉拉住他衣角的手。
　　一抹邪魅轻巧的笑意泛上唇边，他一字一顿地说：
　　“舍弃你的天真吧，沢田纲吉。”
　　“请记住，我是奥洛希比家族的首领。”
　　“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 ***

　　六道骸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心底的烦躁感有增无减，有种膨胀到几欲碎裂的冲动在胸口翻腾着。
　　他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那股若有所失的不安仍悬在心头，挥之不去。于是，他随手拿过一旁柜台上的烈酒，一饮而尽。
　　——骸，他们都说你背叛了我。我不信。
　　——是真的吗？
　　——我不信。骸，我不信……
　　“嘭”的一声，六道骸砸碎了手中的酒瓶，碎片凌乱地散在脚边。
　　“沢田纲吉……”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被咬得如此清晰。
　　——你要让我怎么办？
　　——我的世界不可以为你倾倒。不可以，也不可能。
　　慢慢地走回卧室，六道骸向后一仰，倒在了宽敞柔软的大床上。
　　他的思绪被满室的静谧拉得很远很远，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接组合。

　　他是六道骸。至少这一世，他是六道骸。
　　他的身体里蕴藏着六世的能力，六世的记忆——虽然他并不会为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而感伤，他想要的只有六道轮回的力量罢了。
　　对他来说，这个黑暗冰冷的世界毫无意义。
　　他自始至终都是身处黑暗深渊的人，病态而坚决地抗拒着、毁灭着这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世界。
　　对，他要毁灭这个没有存在价值的世界——他也确实在付诸行动。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的出现将他的心绪彻底扰乱，颠覆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与坚持。
　　沢、田、纲、吉——
　　他是个古怪的人。身为意大利最大□□的第十代首领，他却与以往所有的□□截然不同。
　　他不喜欢战斗，不喜欢杀戮，总是天真地保护着身边的每一个人，用自己的温暖感染着别人，甚至包括他——这个自始至终身处黑暗的人。
　　他应该抗拒的。他不需要救赎。他不应该对自己的目标产生怀疑。他应该直接逃离。他甚至不应该再看见他……
　　但他竟然错得越来越离谱了。不仅答应了沢田家光去当所谓的雾之守护者，还多次在危难之际去援助沢田纲吉以及他的同伴。
　　他发现自己竟开始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抑制地想要见到沢田纲吉，见到他阳光般的温暖笑颜。
　　他变得不正常了。可是他戒不掉。或许他需要清醒一下。
　　就在这时，奥洛希比家族的人找到了他，并说他是家族前代首领的遗孤，希望他来继任下一代首领。
　　这个家族在□□界有一定的名望，虽比不上彭格列家族的势力与底蕴，但于他而言，足够了。
　　尽管心中再怎么厌恶成为□□，但他至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继续实现当初的目标。不用再做过去那些愚蠢可笑的事，包括那些不太正常的行为。
　　他可以，离开沢田纲吉了，永远地——

　　再次睁开双眼时，六道骸瞥向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他坐直身体，伸出手按了按昏沉的额头，感觉心中的空虚与烦躁并未消减半分。
　　——到底……在烦些什么？
　　六道骸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望见外面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突然，他的双色瞳眸紧缩。在理智作出判断之前，他已经第一时间冲出了房间，跑下楼去。
　　推开大门，六道骸还未来得及平复急促的呼吸，一声怒喝便脱口而出：
　　“沢田纲吉！你是笨蛋吗？！”
　　雪地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听到呼唤后稍稍动了一下，肩头那层厚厚的积雪随之散落。
　　纲吉抬起被冻得通红的脸，深褐色的眸子在看到六道骸时倏地亮了起来。
　　“……骸？”
　　他似乎想上前一步，去确认眼前的人并不是幻觉，但长时间站立的双腿早已冻僵，再也支撑不住他纤瘦的身体。
　　在看见纲吉动作的那一秒，六道骸就想也没想地，使尽全身力气跑上前去——
　　他跑上前去，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个沉甸甸的重量撞在胸口，他只记得自己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怀中的人。
　　无数飘羽般的雪花摩挲过他的脸颊，那么小心翼翼，却那么温柔。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烦躁与不安都不复存在。
　　——拥抱你的时候，我才觉得心中的空洞被彻底填满。
　　——原来，痛苦或是喜悦，一切都是因为你。

　　*** ***

　　六道骸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递给沙发上裹着毛毯瑟瑟发抖的身影。
　　“谢谢，骸……”纲吉接过牛奶，对他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六道骸无奈地皱眉笑了笑，在他的身边坐下：“沢田纲吉，你的天真在我心里又提升了一个档次。你以为苦肉计对我有用吗？”
　　纲吉微怔，然后笑出声来：“这不是有用吗？”
　　六道骸的脸窘迫地红了一瞬，他别过脸去，闷闷地说：“喝完牛奶就快点回去吧。那帮家伙应该很担心你。”
　　许久未得到回应，六道骸疑惑地转头，对上纲吉清澈而温润的瞳眸。
　　“没错……骸，还是骸啊。”
　　六道骸感觉心底一直维持着的平衡几欲崩塌，他猛地站起身：“说什么呢？”
　　纲吉凝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骸……其实一直都是很温柔的啊。”
　　——温柔？
　　六道骸不屑地撇嘴一笑：“温柔？这种无聊的东西我从来不懂，也不曾有过。说到底，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罢了，你还是……”
　　“骸……不要给自己下定义，你不是坏人。”纲吉坚定地说，“我相信你。”
　　六道骸的心中微微一动，然而他只是轻笑着，调侃道：“理由呢？”
　　“你曾经跟我们一起并肩战斗过，对大家而言，你也是同伴……”
　　——我们？大家？同伴？
　　“哼哼……哈哈哈！”六道骸突然大笑起来，心中又涌出无数复杂却苦涩的感觉。
　　“同伴？沢田纲吉，你太抬举我了吧？或者说，这是一种自以为是？我好像不记得自己承认过，要当你们的同伴吧？居然把我划入我最讨厌的□□之列，真是令人困扰啊……”
　　“骸……”面对六道骸冰冷尖锐的指责，纲吉张了张口，说不出什么。
　　“沢田纲吉，你真的以为自己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价值吗？你以为凭你……就能让我摆脱对这个世界的憎恨？”
　　“当初不过是说句玩笑话逗你开心，你就当真了？”
　　纲吉眼中闪过错愕而悲伤的神色，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不明白……骸，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在逃避什么？”
　　——逃避？
　　“Kufufufu……沢田纲吉，你真是无可救药，别以为这样说就能动摇我。”
　　说完，六道骸转身准备离开房间。他只觉得自己一直维持着的面具快要脱落。
　　他必须离开，他无法再站在这里。
　　“骸……其实，我并没有想那么多。拯救什么的，让你成为□□什么的……”
　　六道骸前进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只是想尽我所能来帮助你。因为，你也是我不想失去的同伴……”
　　听了这话，六道骸咬紧下唇，继续加快脚步向前走。
　　“骸！不管你刚才的话是真是假……我、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房门就重重合上。纲吉坐在沙发上，愣愣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乱了头发，自暴自弃地低喊道：
　　“为什么我每次都会把事情搞砸啊！”

　　雪还在窗外下着，纷扬而迷乱。六道骸躺在床上，心里也是纷乱如麻。
　　——我不明白……骸，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你在逃避什么？
　　“啧！”六道骸翻了个身，闭上眼，却仍无法强迫自己入睡，越来越多的复杂情绪在心底翻江倒海。
　　——骸！不管你刚才的话是真是假……我、我相信你！
　　“相信……我么？”六道骸茫然若失地望着天花板。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相信我？明明，我对你而言，不是不可取代的……
　　——正因为不是不可取代的，所以……
　　六道骸深吸一口气，不愿再想下去。他站起身，慢慢走向纲吉所在的房间，轻轻推开房门——沙发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正蜷成一团，已然陷入沉睡。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他脸上的笑容是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宠溺。
　　六道骸走到纲吉身边，动作小心地替他掖好毛毯。然后，他蹲在沙发旁望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沢田纲吉，你就这么睡着了，难道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杀了你吗？”
　　他低声说，他却没有听见。
　　手指无意识地探出去，轻轻触碰那柔软的脸颊。下一秒，他却像被灼伤一样立刻收回了手。
　　“我这是在做什么……真是愚蠢呢。”六道骸自嘲地笑了笑。
　　“唔……”纲吉稍稍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六道骸无奈地轻叹，伸手抚摸他柔软的褐发，眼里漫开一丝温柔。
　　“我忘了，你最大的特点就是天真啊……”
　　“可是，不要对我抱有什么期望。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即使你感觉冷，我也无法给予你温暖。
　　——温暖对我来说……真的，太奢侈了。
　　“跟我比起来，那个人才是……”说到这里，六道骸眼中浅浅的温柔褪去，一抹邪魅的笑容再次染上唇角。
　　“所以，你还想再在那里待多久？云雀恭弥。”

　　云雀恭弥踏着窗沿进入房中，整套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黑色的西服上满是洁白的雪粒，却掩盖不住那股冷傲孤绝的气场。
　　那双墨黑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六道骸，然后落在了纲吉身上，眼底染上一抹暖色。
　　“Kufufufu……你默默地陪着他在雪中站了那么久，却不让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呢？”六道骸调侃道，语气里充满嘲弄，“是为了不让他担心？还是不想让他有什么顾虑？”
　　“云雀恭弥，我该说你愚蠢还是……痴情呢？”
　　云雀眼中闪过危险的信号，他缓缓启唇道：“六道骸，不要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我要是真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哦呀哦呀……”六道骸故作惊讶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不来杀我呢？”
　　“千万别告诉我，是为了沢田纲吉哦。”
　　云雀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沙发旁，脱下西服外套将纲吉严严实实地裹住，再动作小心地将他轻轻抱起。
　　纲吉似乎是真的累坏了，自始至终都没有醒过来，仍是安然地沉睡着。
　　“六道骸，你自私是你的事。不要牵连到他。”
　　说完，云雀就抱着纲吉越窗而去，隐入幽深的雪夜中，消失不见。
　　六道骸怔怔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他不知道心底涌出的失落、空虚……还有愤怒是从何而来的。
　　——你自私，是你的事。不要牵连到他。
　　“啧！”六道骸一脚踢翻了眼前的矮桌。

　　*** ***

　　当六道骸被告知身世的那一刻，他没有立即给出答复。
　　他只是直接去往沢田纲吉在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此时他只想要他的一个答案。
　　“沢田纲吉，你希望我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吗？”
　　“噗——”纲吉被这话呛得一口水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擦着嘴角，“骸！不要每次都在我喝水的时候说这种话……你在说什么呢？”
　　“如果让你选择，你是希望其他人在你的身边，还是我？”六道骸没有一如既往地调侃，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在开玩笑，纲吉也沉默了。他抿了抿唇，有些踌躇地开口：
　　“大家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可是骸，你也……”
　　“够了。”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六道骸张狂而悲凉地笑了两声，“我明白了。”
　　“……骸？”纲吉疑惑地站了起来。
　　六道骸转过身，最后再深深地望了纲吉一眼——那双眼眸中蕴含着纲吉读不懂的感情。
　　然后，他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我不要你的“我们”，不要“同伴”，不要“大家”，不要“一起”……
　　——如果我不是你的唯一，我们之间，就不该再有任何交集。
　　——然而，我终究不是你的唯一……对吗？
　　第二天，彭格列雾之守护者背叛了家族，宣布成为奥洛希比家族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