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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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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刀洗完澡回到雨化田的房间里,看见雨化田正在床上打坐纳息,看来刚才给他疗伤还是耗费了一点精力的。风里刀关好门窗,准备跟他商量事情,雨化田也离了床,在桌子边上坐了。
风里刀交代了李东阳传达的皇帝的意思,一边说一边留意雨化田的神情,但是他全然没有一点惊讶或者不忿的情绪,想想也对,雨化田早已经熟悉了各种官场规则,哪会像自己那么纠结呢?
“嗯,那你等林信飞到了,就着手调查吧。”雨化田听完风里刀的报告,似乎也觉得这样安排很合理,点了点头就算了。
“你说得容易,我可从何查起啊?”风里刀皱了皱眉,“你还没跟我说那天的情形呢!”
雨化田垂下眼帘去看茶碗,慢慢地拨着茶叶,不急不忙道,“你是打算审问我?”
“我哪有要审问你?”风里刀拉拉凳子,身子朝雨化田倾了过去,“你怎么了?”
“嗯?”雨化田还是慢悠悠地喝茶,不回答。
“从一见面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风里刀压下脖子,从下往上看进雨化田的眼睛,这深不见底的乌黑眼珠子里又藏着什么奇怪想法了啊?“你有心事?”
雨化田也不躲,就这么让风里刀看进他眼睛里去,仿佛要一直看到他心里去也是的目光,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认为我会有什么心事?”
“你?哈哈。”只见风里刀坐直回去,摇头笑道,“不用想了,肯定是觉得我有什么别的企图了,对吧?”
“……”雨化田听他如此这么直接说出两人的隔阂,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在以退为进,“那你是不是有别的企图?”
“是!”风里刀噔地一下跳到凳子上,挤眉弄眼地摆出一副恶人相,“我要慢慢地、一步步地把你的人都拉拢过来,然后在朝廷上勾结官员,广布眼线,最后找个机会把你咔嚓了,自己当雨化田!哈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雨化田心里的疑惑被他一言不差地说中,顿时恼怒起来,猛地一挥衣袖,风里刀就被一股猛烈的掌风给刮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痛,脖子就被雨化田捏住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雨化田才“哼”地一声松开手,待风里刀从地上爬起来,他已经坐在床上继续打坐练功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风里刀就那么蹲在地上看雨化田。雨化田每次生闷气的时候就爱装出练功的样子来撵人,自己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这个时候他只有乖乖离开。
但是这次他不想走。
这么看起来雨化田的背影……很孤独。
风里刀怪雨化田多疑,但是雨化田这没有人可以相信了的局面,是谁造成的?
换了他,也绝对不会相信自己吧?
但是,不相信他的话,直接把他当一个傀儡来利用,利用完了就扔掉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为这个傀儡是不是另有所图而生气?
风里刀站起来,拍拍衣服来到雨化田床边坐下,“你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啊?”
雨化田没有反应,风里刀又继续说,“我以前养过一只小狗,一开始只是养来准备哪天没有东西吃了就把它吃掉的,所以没有给他取名字,也没有对他放什么感情,害怕自己到时会下不了手杀它。”
“可是呢,有一次我被几个流浪汉打,它冲过来救我,从那以后我对它的感觉就很复杂了,一方面,我知道它对我很忠心,我对它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但是另一方面,我又知道,在那个饥荒随时会发生的年头,我真的,随时都只能靠吃掉它来维持生命。”
风里刀转过头去看雨化田,雨化田闭着眼睛,神情淡然若水,也不知道听到他说话了没,“但是我的话完全没关系的,你随时可以吃了我,但是在决定吃掉我之前,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即使是权衡过轻重以后决定的相信,你也一定要相信我。”
风里刀说着,站了起来,一边揉着刚才摔痛了的腰一边往外走,“哎呀,这又受伤了,不是浪费了你刚才的功力嘛~真是的~哎呦,去看看今晚王府吃什么菜好了~~”
“后来呢?”
风里刀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雨化田问,转过身来,却见雨化田还是那个样子,好像那句话根本不是他问的一样。
“我把它赶走了。”风里刀哈哈大笑道,“要赶走它好辛苦哦~用脚踢用石头扔他都不跑,最后我还是用火把吓唬它它才跑了呢~哈哈~”
“……一点都不好笑,出去。”雨化田睁开眼来扫了他一眼,“晚饭我要喝赤小豆汤。”
“好好好,督主有命,属下这就去吩咐厨房~”
风里刀一蹦一跳跑了出去,雨化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块雨字玉佩,重新系到内衣衣带上,才开始继续修炼他的内功。
想护主,也得有一口利齿啊……雨化田想,找个时间写几句心法口诀给他背背好了。
晚上,风里刀一边给雨化田舀汤,一边听了雨化田说当日老王爷被杀的情况,“你说你是被一道人影引了去老王爷的房间外面,然后推门进去就发现老王爷死了……奇怪,老王爷病重,应该需要人日夜看护的,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你知道靖江王爵位的世袭传统吗?”雨化田接过汤碗,舀起一汤匙来吹凉了试味道,觉得还好才继续喝。
“知道,得老子死了,才传给长子嘛。”风里刀一愣,压低声音,“你怀疑朱约麒?”
“那日他的伤心愤怒,倒不像是假的。”雨化田回想了一下朱约麒怒发冲冠朝他拔剑攻击的场面,“但是他之前不让我去拜见老王爷,也甚为奇怪,要是真的病得无法见客,为何不见仆人看护呢?”
“那就是说,老王爷患了不是很重但是却无法见人的病……”风里刀泛开一个诡异的笑,“嘿嘿,我有头绪了。”
“嗯?”雨化田皱了一下眉,“吃饭的时候不要说恶心的事情。”
“哈,看来你也知道了嘛。”风里刀冲他颇为猥琐地笑了一下,“好~那咱们不说~吃饭吃饭~”
“你说的有头绪是打算从何查起?”雨化田问。
“有病总是得看大夫的。”风里刀一边夹菜一边说,“只要有方向就能打听消息,只要是关于消息的,就没有我风里刀办不到的。”
“臭美。”雨化田快狠准地给出了评语。
“哎,要比臭美的程度我怎么都追不上你吧!”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
于是在林信飞跟程练裳来到之前,风里刀就过了三天在王府里东窜西跑的度假日子,朱约麒对他依旧抱有成见,但穆舒白正好相反,常常来跟风里刀套近乎,且不管目的是什么,总之两人也有了一定程度的认识,算是交上了朋友。而在风里刀的努力解说下,穆舒白也明白了自己误会了,便命人从古玩斋里寻了一块上好的玉佩送给他当做赔罪。
风里刀对“意思意思”的东西从来都不会不好意思的,当即收下了,还不忘向雨化田炫耀,当然雨化田只会给他一个白眼。
第五天,林信飞就赶到了,程练裳对雨化田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卑职也只是身受皇命并非有意刁难请督主再忍耐数天之类的话就不管了——是想管也管不了。而风里刀拿了诏书给朱约麒看,便出了王府,到城里到处查探消息。
林信飞则留在了王府让雨化田差遣。雨化田问,他不在京城的日子西厂有没有什么异动,林信飞汇报了一下大致情况后,却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事情欲言又止。
“怎么了?”雨化田岂会看不出来,“跟大档头有关的?”
“督主英明。”林信飞低下头道,“大档头似乎对卑职有所怀疑,曾经试探过卑职,话语中带有警告的意味。”
“大档头加入西厂的日子尚短,难免有误解的地方,我会教训他,你且安心做事。”雨化田心中暗揣为何风里刀不告诉他这件事,却没有怀疑风里刀的想法,便挑了个不痛不痒的说法安抚林信飞。
“一切听从督主安排。”林信飞算是出了口气,就退下了。雨化田不知不觉在房间里踱起步来:为什么风里刀瞒着他去试探林信飞?
风里刀试探林信飞是在他于桂林出事以前,也就是说他觉得跟林信飞涉及的并非这次靖江王被刺杀的案件,而是他们在杭州遭遇雷腾一行人暗算的事。
那次事件里,他们推断是皇帝所为,但是从这次案件看来,皇帝并不希望自己死,那么是说,还有一个人,或者一股势力,跟东厂一样,希望他消失?
想必风里刀回京后也察觉到皇帝并无要自己死的想法,所以才想要查出此人身份,而他入手调查的人,选定了林信飞。
这个选择也无可厚非,自从他们启程,只有林信飞知道他们的行程,如果要通风报信给雷腾一行人,他的确是最有可能的。
风里刀只是在怀疑,并没有实质的证据,怕说出来会被自己责怪,所以就不说出来以免节外生枝。雨化田踱了几圈,就把事情想清楚了。
自从风里刀加入西厂,他从来没试过这么快就想清楚一件事情的。
只因为这一切多了一个“相信”的前提。
只要相信他,很多事情就很容易解释了,不是吗?
雨化田摸摸藏在衣服里的玉佩,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吗……
风里刀在城里转了一天,没有戴面罩,只做了些疤痕胡子之类的乔装,装成到此游玩的人。街坊对游人的问长问短已经司空见惯,也很热心地告诉了他很多消息。
其实当消息贩子最难的不是打听消息,而是如何处理打听回来的大量消息。怎样筛选出有用的信息,怎样从一些看来无关紧要的信息中嗅到重要线索的味道,怎样把毫无关系的两个线索连起来,这些功夫没有一点儿天赋是真的无论如何都教不了的。风里刀好几次想过要培养几个小乞丐帮自己跑腿,终究还是放弃了,这年头人才难得啊~
所以雨化田啊你可得好好珍惜我~~~ 风里刀一边自娱自乐地蹲在茶摊子里脑内,一边跟茶摊子的老板搭话。桂林天气暑热,路边的茶摊子生意好得不得了,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有时候老板也记不住什么,但特别的事情总是会记得的。
比如他记得有个长相俊秀,骑着快马赶路的书生打扮的人在他这里停下了,问他讨了一碗酸梅汤,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他是拿着一本小册子指着那几个字问老板的。
“写字的人真是个狂草家,‘酸梅汤’三个字我认了半天都没认出来呢!”老板乐呵呵地说着,全然没发现风里刀已经脸红了,“我当时说认不出来,不如你喝个甘蔗水吧,也是这里的特产很消暑的,可是那客官很坚持,一定要喝那本小册子上面写的那个东西,后来还是有个读书人经过,才给认出了这个三个字呢!”
“哦,是啊……”风里刀摸摸发热的脸,心想回去不光要练功夫,还得练练字了。而当他一想到雨化田执拗地一定要喝他推荐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地嘴巴就止不住要咧开来笑,一边脸红一边笑,这表情一定丢人死了!“咳咳,老板,那个,给我一碗酸梅汤吧。”
“好嘞~”
在街上转悠到晚上,风里刀才拖着步子返回王府,到了王府就直接跑到雨化田的房间去,也不管林信飞也在,就大声嚷嚷了起来,“哎呀,累死了!信飞啊待会给我揉下腿吧,我今天走到脚都胀了~~”
林信飞正在给雨化田梳理头发,听风里刀这么吩咐,有点儿不知所措。
“信飞,不用管他。”雨化田扬扬手让林信飞出去,林信飞叫了风里刀一声“大哥”,就退出去了。
“唉,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你倒舒服了,连梳头发都有人侍候。”风里刀扁了扁嘴,趴在桌子上叹气。
“废话少说。”雨化田微微侧过身来,“有何发现。”
“嗯,基本上跟我们猜想的差不多。”风里刀一边说话一边捶着腿,“老王爷得的是风流病,暗地里找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夫治病,这个大夫在老王爷遇刺当天有来看过王爷,但是我觉得他不像被东厂收买了的样子。”
“此话怎说?”雨化田完全转过身来。
“那个大夫是个孤儿,没有娶妻,无儿无女,唯一剩下来的就是悬壶济世的好名声。”风里刀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没有什么牵挂,比起死来,他更看重名声吧?东厂还能拿什么收买他呢?”
“……他有徒弟,对吧?”
“哈,非常正确!”风里刀笑了,“不过他徒弟已经消失了好几天,即使找回来,也不知道是活人还是死人了。”
“他死了最好,活着,也只是多了点麻烦。”雨化田看了看风里刀,“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嗯,是有点太顺利了。”虽然这么说间接在折损自己的业务水平,但风里刀也只能承认,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案件,倒像有谁一早布置好的局,只等人去发现。
“这么简单的关系,你一天就查出来了,穆舒白会查不出来?”
“或者他不是查不出来,而是不去查呢?”风里刀想起穆舒白的“螳螂捕蝉”,“或者,他是故意留着给我们查?”
“嗯?”
“你别‘嗯’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风里刀搔搔头发,“总之,明天我先拿这个结果去跟朱约麒说说,看穆舒白的反应,如果他也赞成,那这次案件就算到这里了。”无论这是不是真相……
“嗯,就这样安排吧。”雨化田点点头,走到床边就要休息,却见风里刀一点要退下的意思都没有,不禁皱眉道,“你不是说累死了吗,还不去休息,赖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唉,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风里刀走到雨化田床边坐下,歪着头看雨化田。
“还有什么奇怪的事情?”雨化田往床里头退了一下,跟风里刀拉开距离,直觉告诉他风里刀又要找死了。
“我觉得浑身都是甜味,”风里刀举起食指绕自己的头脸画了个圈,最后落在胸口的位置上,“那甜啊,都直直到心里去了,可是我今天只是喝了酸梅汤而已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雨化田背对他躺下,“我要休息,出去。”
“遵命~督主大人~”风里刀就着雨化田这个样子可以吃掉三碗饭,但是他也知道见好就收以免惹怒雨化田,便忍住笑,给雨化田放下纱帐,又吹了灯,才退了出去。
雨化田转过身来,看见床头放了一个他没来得及买的桂林特色小面人。
那小面人眯着眼睛的笑容,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