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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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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出发得很是匆忙什么东西都没收拾,但只要有钱就不愁沿途打点,风里刀打量一下雨化田,虽然换上了白色的便服,但那料子,那绣工,都是当了可以吃三天的上等品,也就不担心了,随便梳洗了一下就跟上了。
其实这次出门,最高兴的应该是风里刀,不仅可以摘掉面罩,还能恢复他“风里刀”的身份到处转悠,倒是雨化田,成了普通人以后生活能力好像就直线下降了,经常都是待在马车里,等风里刀去张罗打点,查探消息,轻易不肯见人,实在需要两人一起出现的场合,比如吃饭投栈,他就戴着面罩,安安静静地跟在风里刀后面,风里刀就说他是自己的兄弟,形貌在一场火灾里毁了,是个哑巴。
然后被雨化田一个暗劲拍到了后背心上,几乎吐出血来。
一路行走,不到三天,已经到了沪上地带。天气逐日炎热,晚上睡觉的时候风里刀想把窗户打开通风,雨化田却说还是关上的好。
不知道是谁想提防谁,反正当掌柜问要几间房的时候,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回答一间。掌柜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也不觉得他们像是盘缠拮据的样子,只好耸耸肩给了他们一个房间。
“再走一天,最晚明天晚上就可以到杭州了。”风里刀在桌子上铺开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说,“这一带山清水秀,很多有钱人家来游玩,所以很多走脚客到这里的时候都会顺便干一单,赚些使用,他们会事先向地头蛇打好招呼,说明吃一顿就走,不是来抢饭碗的。我认识几个那里的地头蛇,到时候我会打听下当年纪太后服侍的那户人家有没有到过这里来。”
“走脚”是犯事了逃窜在外的道上说法,雨化田听完他的话,“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复又不作声了,只慢慢数他的念珠做内功修炼。
风里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水土不服啊?”
“此话何来?”这个问题倒是出乎雨化田意料,他睁开眼,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那,你中暑了?”风里刀说道,“你脸色很差啊,话也变少了,东西也吃得很少啊,是不是中了暑气?我让厨房给你做些酸梅汤?”
雨化田摇摇头,“无需多事,我没事。”想了一下又说,“还是说你想乘机在酸梅汤里下毒害我?”
“唉!我好心呢!你居然说我害你!”风里刀正要发作,就看见雨化田少见地笑了一下,也不好发脾气了,蹬了一下地跳到板凳上啃瓜子,“切!”
雨化田最受不了他到处吐瓜子壳的习惯,当下就皱眉了,“你角色转换还挺麻利的,一会是个臭混混,一会又成了我西厂大档头。”
“好说,小生在道上可是被同行称为‘千面百晓生’的!”也不知道是吹牛还是真的,反正风里刀得意洋洋地自夸着,连雨化田言外之意都没听出来。
雨化田拨了两下念珠,问道,“你不恨我吗?”
风里刀一愣,才知道他在说什么,“说了几百遍了,买卖而已,没什么感情好说的。”
“可是我恨你,我非常恨你。”雨化田不紧不慢地拨着佛珠,好像随时会把这慈悲的法器变成夺命的暗器一般,“我巴不得把你开膛破肚,大卸八块,但死太便宜你了。”
“所以你打算让我当无影,就算是抹杀了风里刀的存在?”风里刀却摇着头笑了起来,“哎呀雨化田,人就在你跟前你也错估了,该说你什么才好呢?”
“嗯?”
“你见过有戏子演戏演得忘记了本来自己是谁的吗?风里刀一直只是个戏子,在江湖这个舞台上扮演着各种不同的角色,有时候他是神棍,有时候是混混,有时候是西厂厂公,现在又是西厂大档头,没什么区别。”风里刀把瓜子壳吐干净,擦了一下嘴巴,“而且,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是其中任何一个人。”
雨化田拨佛珠的手停住了,一会,他慢慢说道,“我真想一刀杀了你。”
“嘿嘿,你舍不得的,我还有用~”风里刀挑了挑眉毛,“我倒是看不懂你雨化田了。”
雨化田不说话,把佛珠拢好,走到床边掀开床铺,一副“我要睡了别打扰我”的样子。
“切,说到自己就装鸵鸟。”风里刀跳下凳子,伸个懒腰往外走。
“去哪?”雨化田人是背着他躺下的,却能听见风里刀的动静。
“洗澡~”风里刀回过身来朝他扁了一下嘴,“要不又被你赶出房间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两人就到了杭州。风里刀想起当初自己就是在这里被雨化田像捉鱼似地用网兜给兜了回京城的,不禁唏嘘感慨了一番,雨化田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偶尔撩开马车帘子看看外面的情况。
马车经过了繁华的烟花之地,却往山林郊野驶去,雨化田问风里刀要去什么地方,风里刀说地头蛇们的地方都在这些山山水水的地方,方便走脚。
“现在马车还能走,再往前就只能下车走了。”果然不到五里路以后,林木已经茂密得无法让马车通行,两人便下了车,徒步往山林子走去,走了大概一个时辰,驾了几天车的风里刀就嚷嚷要休息,两人便在一条山溪边休息。
雨化田在溪边湿了一下面巾擦汗,山溪水清凉宜人,更觉得身上闷热难熬,风里刀猜到雨化田的想法,便说,“先敬罗衣后敬人,咱们去拜会人家,一身臭汗的很不礼貌。不如……洗个澡吧~”说着,突然推了雨化田一把,雨化田下盘再稳,以下蹲的姿势被人推一把还是很容易就失了重心,“扑通”一下掉进了溪水里。
虽然出门在外没有平日涂抹的香粉那么多,但雨化田的妆容还是每天都很仔细的,现在叫溪水扑了一脸,顿时花成了一块块的白粉糊,风里刀在岸上哈哈大笑,指着雨化田笑得前俯后仰。
“哼!”雨化田洗干净了脸,随后抓起了溪边的鹅卵石,唰唰唰地击中风里刀几个穴位,风里刀还没知道痛,就同样栽进水里了。
可是掉进水里的风里刀却没有一点儿不高兴,他嘻嘻哈哈地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大爷我正要洗个澡呢!现在刚好!”说话间就脱了个清光,在水里游了几个来回,又冒出头来,“嘿,雨公公,原来你喜欢穿着衣服洗澡啊?”
“……”雨化田不管他,挂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爬了上岸,只脱了袍子,就要生火。
“喂,我开玩笑的。”坏了,风里刀想,他都忘了雨化田是个太监,又怎会愿意暴露自己的残缺呢,唉,自己真是缺心眼,他爬上岸,套上干的衣服,“你别生气。”
“我为何生气。”雨化田咔嚓咔嚓地折着树枝,风里刀觉得他想折的一定不是树枝而是他的骨头。
“……”风里刀搔搔头发,站了起来,折了些树枝做了个支架,挂上衣服,成了一个遮挡的屏障,“你把衣服脱了烘干一下吧,我在外头把风。”
“你把什么风?”雨化田生起了火,自己靠近火堆坐着,完全没有要脱掉衣服的打算。
“没有人会看到你的……”风里刀从来没觉得自己嘴巴那么笨过,男人的尊严啊,一想到这个他就说不出话了,难怪他会那么生气他去逛窑子,那是深刻的嫉妒啊嫉妒啊,“哎,英雄莫问出身嘛。”
“我并未净身。”雨化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告诉他这个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的秘密,“我是怀恩带进宫的,没人敢质疑我。”
“哎?”这个消息让风里刀消化了好一会,“什、什么?!”
雨化田撇他一眼,继续烘衣服。
“那,那你跟万贵妃……”风里刀吞了下口水,“哎呀!早知道我就不用毒死她了!你能讨好她的我也能做到啊!”
“啪”地一下一颗石子就击中了风里刀的额头,还好只是让他额头肿了一块儿不是穿颅破脑。
“痛!”风里刀捂着额头在雨化田旁边蹲下,“那你干嘛那么藏着掖着啊,你大姑娘啊?”
雨化田转过头去,从眼尾处透出满是责怪跟怨恨的目光,“你问我为何不肯袒露身体?”他把颈脖处的扣子解开,一扯就把上衣扯了下来,“你觉得这样很好看吗?”
风里刀见过很多练武之人身上的伤痕,新伤叠着旧伤,沟沟壑壑得跟滚油泼了一样的都见过,但是雨化田身上的伤痕还是让他不忍细看。致命的地方如内脏所在都是武林高手的招式所伤的,一如他脖子上被凌雁秋所攻击的一样,而在致命伤之外又有密密麻麻的、毫无规则的细小伤痕,那是沙漠里的毒物,诸如蝎子、火蚁所噬咬的痕迹。
风里刀终于想起,他自己一直都没有问雨化田到底是怎么从西夏皇宫里脱险的。
不是忘了问,是不敢问。那必定是让人回想都发冷、痛苦到绝望的回忆吧……
“……”风里刀低下头,把一件烘至半干的衣服扔过去盖住他。
“你为何不问我这些伤痕的来由,啊,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雨化田冷笑,“可以说,都是拜你所赐。”
风里刀站起来,后退几步,阳光透过树叶照到他脸上,竟是难得的沉重认真,“雨化田,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雨化田也站了起来,跟他对视,本来的怨恨慢慢沉淀在眼底,随时会转化成杀机,平时风里刀也就赶紧扯开话题分散他的杀意了,可今天他却是豁出去了要正面反击。
“人在江湖走,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当日的立场,换了你是我,你杀你的兄弟杀得比我还快!”风里刀说着说着也来气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利用完我了你同样会杀我。可以啊,头在这里,脖子在这里,心脏在这里,你哪里顺手就哪里戳一剑,反正这命也给你了。可你别一天到头拿这事来说好不好,你想我怎样,跟你道歉,给你兄弟们磕头?对不起,这不是江湖规矩,我风里刀做不到!”
风里刀话音刚落,雨化田一掌已经落在他胸前,他哪里躲得过,整个人飞了起来撞到了一块石头上,一口鲜血就吐了出来了。
“哈哈,痛快,这样才痛快。”风里刀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冒烟,也不知道脊梁骨有没有断掉几根,但是这样被雨化田打一掌,总被他时不时拿龙门的事情来说一说痛快多了。
反观雨化田,打出这一掌后,自己也好像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都在压抑自己,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以大局为重,明明对风里刀恨之入骨也要放任他在面前蹦跶,这口怨气日积月累,这次叫风里刀给引发了,倒是舒了心了。
“呃噗!”风里刀想站好,可才挨着地,就脚下发软,一下跪倒在地,又是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雨化田发了一通邪火,心里清明起来记起风里刀平日的功劳了,西厂暂时不能没了他,东厂还没倒呢!于是他快步上前扶着风里刀让他盘腿坐下,渡了些真气给他,护住他的五脏六腑跟主要经脉,然后又运功让真气游走大小周天,才把自己刚才那掌的后劲给化消了。
“打一个巴掌……咳咳,给颗糖……”风里刀吐了几口污血,才勉强说得出话来,“雨公公,这道理,你很懂嘛……”
雨化田见他会讲笑话,就让他挨着石头坐,自己去把火堆往这边移,一切摆弄停当以后,风里刀已经睡着了。
雨化田看着他睡得舒坦的样子,把佛珠拿出来捻了几下,“好,你的命,我一定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