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刃倾城》午颜

47、情意渐起

　　多年以后，穆梓初仍旧清晰地记得，当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横卧于床榻上的翩翩男子，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融入着彻骨非凡的妖冶，如丝媚眼衬着一头银霜华发，艳冠绝伦。

　　“九尾狐。”对于热衷欣赏美好事物的穆梓初而言，眼前的春光乍现到底是怦然了她的心跳。美艳不可方物，她以为像这种高度的评价几乎不存于世。仔细回想，第一次与他在神域相识，那时的墨楚虽然也是披着这副皮囊，却没有今日的神韵风采，或许是因为初醒之故吧！

　　“分开不过数日，没想到小初与我重逢后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生疏！”墨楚学着穆梓初一贯慵懒地模样坐起身，拢一拢散乱的银发，梳理的指端穿过层层烦闷，一瞬地停顿后微微笑道：“知道你不喜欢那些条招摇的尾巴，这一次合该能入你的眼了吧？”

　　早已落座斟满一杯醇酒的穆梓初在听到他那声似有若无的自嘲后，撇过脸匆匆一瞥，待扫过他空荡无物的身后，心底没来由地一沉，怒气就像冲出铁牢的困兽，横冲直撞地险些让墨楚无法还击，直至被她的情绪吞噬。“你是脑袋被门挤爆了还是嫌自己命太硬，死不了？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的狐丹还在我手里？你难道不知道化身人形对你现今而言已经是极损元气之事？可你倒好，非但化了人形，而且还隐了狐尾！那么，就请你告诉我，除了这一张能招蜂引蝶的面孔，你还剩下什么？你还有能力保护自己吗？”

　　她仰头将杯中酒水直饮而尽，眼中的光亮随着烛火一明一灭，忽而轻蔑笑道：“还是说，你这次回来的如意算盘，打得就是靠千机殿的力量护得自己周全？”

　　穆梓初又同先前一样替自己斟满了一杯酒，只是在放置酒壶的时候略施手劲，壶底与桌面激烈碰触发出的闷响好似能震开那一扇没有阖紧的榆木门。鼻腔重重一哼，“真真是愚不可及！”

　　墨楚也不恼，径自走到她旁边寻了个位子坐下，安静的像一个哑巴。只是，那双澄净无底的眸潭里，处处盈满眼前女子的音容笑貌。他看着她，虔诚地像是教徒。他望着她，执着地仿若信仰。他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一笔一划勾勒着如花美眷。

　　这是他的女人。五百年前是，五百年后依旧会是！哪怕她曾经属于过别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一世，她的未来只能够给他！

　　他浅浅地笑开了眉眼，并没去理会还处于龇牙咧嘴状态的穆梓初，左手顺势抚上了她的鬓发，每一个抚摩都沾染了前世的气息。是谁说过，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拥有的珍贵。

　　两颗心的距离，在烛火憧憧的摇曳中，慢慢靠拢。

　　“喂！”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过暧昧，又或许是因为这一夜发生了太多让她来不及思考的事情。总之，在墨楚仍然一声不吭又情意绵绵地保持着凝望姿势时，穆梓初厉喝一声，挥开那只不断撩拨她思绪的手，不自然地开口：“要不要来一杯？权当替你接风洗尘了。”

　　端好坐姿的墨楚，笑意吟吟，今夜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小初的心意，自然是要领的。”话声刚落便抢过穆梓初手中的酒杯，就着杯沿那圈模糊不清的唇脂印喝了下去。琼浆玉液入口醇甜，然而让他微醺的却是鼻端萦绕的女人味。

　　默不作声地搁下酒杯，墨楚抬眼看向穆梓初，眸底一闪而逝的顽猾又恰如其分地为他图添几分邪魅。拇指轻按着唇瓣，嘴角挑起满意的弧度，意有所指地说：“我的！”

　　穆梓初听他如此大放厥词，再是平静无澜的情绪也被激得跌宕起伏。她苟活两世，从来不曾被人如此挑\逗过。她应该乘其不备摔他一个过肩摔，或者用小擒拿抓住他的软肋……她能想到的惩罚方式有许多种，却迟迟没有下手。这种矛盾又无措的感觉让她很是抗拒。

　　“酒也喝了，风也接了，你可以走了。”这一道逐客令下得有些仓促，她的话音还残留着一丝紊乱的气息。她大概是忘记了自己之前那一顿呵斥，以及怒嚎的原由。她像是刻意忽略又像是未曾悟觉，墨楚于她而言的影响。无声的柔情呢喃轻轻松松地化了她一腔愤慨。

　　这或许就是世间传言的，百炼钢成绕指柔。只不过，那个被炼化的人迟钝地暂时没能发现而已。

　　“走？你想让我走去哪儿？”墨楚双眉一拧，委屈地说：“天大地大，只有小初在的地方，才是容我之所。所以，就算让我缩墙角、贴墙壁，你也别想赶我走！否则……”

　　穆梓初秀眉斜挑，似笑非笑地反诘道：“怎么个否则法？都说狐狸是老奸巨猾的表率，你倒是说个清楚，也好让我讨教一二。”

　　“虽然，我是狐狸，但我是九尾狐！和其他狐狸那是有本质区别的！”墨楚及时捍卫自己的清誉，“身为统御兽族的王者……”

　　“那是五百年前！”穆梓初顺口拦截了某只狐狸的得瑟，嘴边溢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笑意。

　　“好！好！好！”墨楚无奈地点头，算是同意了穆梓初这一句插嘴，继续道：“就算是五百年前，那也足够证明我确实与众不同！”

　　“可是，与众不同与老奸巨猾并不是冲突概念啊？”穆梓初板着面孔，继续友善地提醒着那只还在畅想五百年前风花雪月辉煌史的某狐狸。“你敢说这次回来的目的纯粹只是为了找我聊一聊人生吗？”

　　墨楚怔愣，肩膀一垮，浑身泄了气似的扳着手指，闷闷不乐地说：“都说三年一道鸿沟，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却是整整五百年！”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之间的沟通很有障碍？”穆梓初极力隐忍，才稳住微颤的背脊。她忽然发现，不论是狐狸模样的小九还是风姿卓越的墨楚，他们都是排解寂寞的法宝。

　　“沟通是架起感情的桥梁。”墨楚身板直挺，满脸骄傲。“如何？如何！是不是觉得这一句话，简直就是神来之作！”

　　穆梓初自然是觉得这句话分外耳熟，不先追究墨楚有没有抄袭嫌疑，的确，所有的感情都必须通过良好的沟通方式，才能得以延续。

　　有些人，即使错开了空间，错过了年岁，错遇了时间……在能够相遇的那一刻，依旧可以坦诚不造作地热络。这份情，自然难舍难了。

　　“嗯！”穆梓初淡淡应了一句后，继续朝酒杯里斟了半杯醇酒，自然而然地小酌一口，再又抿抿嘴唇。她亦如他之前这般安静的凝视着对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良久，她摸出挂在胸前的祥云锁片，感受着锁片传递的余热，她缓缓说道：“这是一片举世无双且精致绝伦的锁，曾经有许多人想得到它。得到了它，却又不知道怎么打开它。他们试过千万种方法，甚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铁杵磨成了细针，可还是无法将它撬开。”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话音。倾过侧脸，将一直缀在耳垂上作装饰物的钥匙摘了下来，对着锁孔轻轻一拧，瞬息之间锁被打开了，她与墨楚有一次回到了石室之中。

　　“那些打不开锁片的人就很奇怪，凭什么一把钥匙就能轻易打开这片锁。”穆梓初抬头瞥见墨楚仍旧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不论是铁杵，还是细针。不论是蛮力，还是巧力，它们都没有资格打开这把锁。”

　　“为什么？”墨楚总算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觉得穆梓初这番话说得很隐晦。而且又带着自己回到了神域，她难道不知道神域对外人的诱惑力吗？她又是为何可以如此放心地在他面前一边讲故事，一边毫无顾忌地表演空间转换？她比五百年前，更像是一个谜团。

　　穆梓初冲他翻了一记白眼，没好气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亏你还说得出‘沟通是架起感情的桥梁’。我以为你早已悟透其中道理，没想到却是个生搬硬套的狐狸脑袋。”

　　穆梓初感应了一会儿小域的方位，拔步朝着第二间石室走去。

　　“小初，话说一半，很没道德诶！”墨楚紧紧跟上她的步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就是个木鱼脑袋！”穆梓初回头训了他一句，又正好对上墨楚一脸幽怨，心一软，柔声道：“这样吧，我打个比喻，就可以解释得生动形象些。每个人的心就像这一片锁，任你七十二般绝技全部使出，如若缺了关怀，缺了沟通，那永远也走不进那扇心门。一把契合的钥匙非但细腻入骨，它也是最了解锁片的心。”穆梓初无法看到，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凌厉的气息被团团祥和笼罩，周身散出淡紫的光晕。清贵绝美的容颜带着久违的宁和之感。

　　墨楚悉心回味着她的话，许久后，自言自语似的呢喃着：“所以，想要走进你的心，就要以心换心。”

　　穆梓初迈前的步子一停，回眸问他：“你说什么？”

　　墨楚被惊醒回了神，看着面前女子的困惑，摇了摇头，不作言语。穆梓初觉不出不妥，便也没有追问，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接着扬手一点，第二扇石门缓缓开启。

　　沉重厚实的老石门，藏着神秘的过去，带着蛊惑的声音，夹道欢迎着主人的到来。

　　就在这时，石门后忽然奔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以光速直扑进穆梓初的怀里，嚷道：“姐姐，姐姐！姐姐终于来接小域了！小域好开心！”

　　穆梓初余惊未消，但在听到怀里人的声音后，扯开一抹温柔的笑颜。她的小域终于从一只蛹，破茧成人了！

　　“姐姐还没来得及恭喜小域修炼成功，倒是你先迫不及待地想跟姐姐走了？”穆梓初拍着小域的背，轻声细语地模样似乎很有人情味。

　　这股浓郁的人情味，酸得让站在一边的墨楚不知不觉就黑了半张俏脸。

　　终于，忍无可忍的某狐狸狠狠地拽开了喜极而泣的小域，磨牙啮齿道：“臭小子，谁准你蹭小初的胸，给我出来！要蹭就来蹭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