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刃倾城》午颜

45、怀璧之罪

　　茱萸找寻到艾香的时候，一幕幕飞花剑影偏巧直逼她的眼。鹅衫剑舞，步数凌乱。巴掌瘦削的脸黏腻着汗湿的发丝，苍白病态的唇瓣紧抿一线，原似枯井一般的眼潭，而今却是盈满了讽意。

　　“瑜儿，你这又是何必？”茱萸见自己的出现并没有遏制住她疯狂肆意地宣泄，不禁开口低叹一声，“姐姐知道你心里面痛，痛到说不出话。”

　　记忆的潮水将茱萸的思绪逆推回了从前。“我还记得五岁那年，你在爹爹的书房门前足足跪了三天两夜，执拗地迫着爹和娘准许让你习武练剑。”

　　轻盈舞剑的身影翩若游蝶，虎口微震，钻心的疼痛顺着持剑的五指蔓延至心口。慢慢的，艾香停下了动作，背对着茱萸，神思静默。

　　“这个世上，除了爹和娘，我是最与你亲近的人，又怎会不清楚你的脾性。若是你喜欢了，认定了，就算明知不可为，也会继续为之。”尾音的拖长声中，茱萸终是启口道：“不是你的，再执拗，再强求，也永远不会属于你。”

　　“琬姐姐，多虑了。”艾香忽然转过身，脸上扬起一味古怪的浅笑。“瑜儿久未习剑，担心剑法生疏，这才乘着半点空隙，比划几下。”

　　茱萸左右端倪着艾香的一言一行，虽是看不出破绽，却觉得有些什么正在悄然改变着。

　　“瑜儿，别忘了，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更是你的姐姐！” 长姐如母，茱萸第一次对她这般严肃，姐妹俩的心亦是从此时开始，渐行渐远。

　　“殿下不是你可以去招惹的人。以前不能，现在既已知晓殿下是女子，那么，你的心思就更不该存。”

　　“什么心思该存，什么心思又不该存？琬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敬你两分，不过是看在爹娘一片苦心之上。你如此咄咄逼人，休要怪我怨恨你。”艾香弹指一剑，锋芒直刺。茱萸惊诧之余，不可置信地直瞪着眼前性/情骤变的女子，一脸茫然。

　　剑锋擦耳，一缕青丝削落。艾香凑近茱萸，低笑道：“我本钻进了死胡同，姐姐一席话，却是助我凿洞穿墙，瑜儿当是感激。先前鲁莽之举，不过是提醒姐姐一句，而今我们已不再是上官府的金枝玉叶，道义伦常不过是约束世人的陈腔滥调。只要是我喜欢的，认定的，就决计不会放手。”

　　“瑜儿，你疯了！”茱萸侧转过的视线掠过艾香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背脊隐隐发寒。

　　“疯了？爱疯了吗？”艾香仰面而笑，眼角的珠泪顺着颊边漫流，“是，我疯了。疯得彻底。我疯狂地爱上了一个女人。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我劝慰自己，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余愿足矣。我甚至愿意为他而死！然而，我得到了什么？我能得到什么？”

　　忽然，她指尖指向茱萸，愤声道：“我得到的是你的耻笑，你的辱骂，你的逼人太甚。不止是你，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唾弃这样的我。可是，我不想去在乎这些。我的命，不会太长，我又何须去在乎世人的眼光。我爱她，就只是她。”

　　“艾香，你清醒过来，别再执迷不悟。别再说命不久矣的傻话。”茱萸闻言，急切地拉住欲要离去的艾香，涩然出声：“爱一个人，并不是为她去死，而是为了对方，努力活下去。艾香，你这是迷恋，并不是爱。因为当你穷途末路的时候，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是殿下。你仅仅只是误以为，那是男女情爱。”

　　艾香回眸凝睇着她，那一眼竟渐渐生出了决裂，却又恰如其分地隐了踪迹。“如果记忆没有错，那年我被掳走后复又再送回上官府邸之时，姐姐的表情当真有趣呢！”

　　茱萸原本拽着艾香衣袖的手陡然一松，责备的情绪犹如惊弓之鸟，瞬息敛了干净。“妹妹，你听我说，我、我、我……”

　　艾香急不可耐地挥撤了袖摆，瞥了一眼面色煞白的茱萸后，凌空腾跃而起，身形灵动似一尾游鱼，飞窜于树影之间。

　　“姐姐，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解释。”清脆悲凉的声音渐隐渐远，却是一字不落地掷进茱萸的耳里。

　　茱萸怔怔地站在原地。脚下是被剑气袭落的苍绿松叶，目及所处皆是零落成泥碾作尘。突兀的枯枝被踩声惊起了她的警觉。“谁？是谁躲在那里？”没有人。

　　茱萸步步逼近身后那棵巨树，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身体亦是作出了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她怕，怕自己与艾香的对话落入有心人的耳朵。虽然今次并没有多说什么，却也比什么都没坦言来得让人心生不安。她不想艾香因为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这种时刻被谴责的滋味，只要尝尽一次，就足够了。

　　如果说，刚才一直有人潜伏在她们的身后，那么，她所说的，所揣想的，将会带给她唯一的亲人以及敬仰的恩人什么样的伤害？难以预料。思及此，茱萸的后背竟沁出了冒不迭的层层冷汗。

　　“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地躲在此地，意欲何为？”依旧是毫无动静。茱萸见僵持不下，轻踩两脚迷踪步，晃一眼竟是站在了巨树之后。

　　一只被捕兽夹钳住的死兔。淋淋鲜血染红了它周围一圈残叶。茱萸的眼神随之冷了冷，抬头再次远眺时，复杂的眼神透着一味嗜血。

　　入夜，贾府依旧笙歌绕梁。只不过大堂内，宾客早已散去泰半。只余几个登徒之辈在那疯言疯语。灯火通明处，早已不见主人的身影。

　　暗廊尽头，柳梦尝怀抱一柄宝剑正欲弯转进贾府为舞姬准备的客房休憩。忽然，一道疾影快速逼近丝毫不藏戒备的人影，飞掠的身形带着一抹势在必得。

　　电光石火之间，只闻柳梦尝痛呼一声，整个人儿犹如被东风吹落四散的柳絮，扑卧倒地。水袖轻轻揩去嘴角溢出的深红血印，表情是一贯的清泠高傲。目不转睛地瞪着长身而立的黑衣人，愤懑道：“竟是不知死活地偷了剑，却也学着没胆量的小贼蒙着脸。”

　　高墙深院守卫是何等森严，况且今夜又是贾富贵大摆寿宴之喜，此人居然能够堂而皇之地行窃，且论武功尚且不及蓝莲的三分之一。柳梦尝强压下胸口一团腥血，心眼仔细描摹着黑衣男子仅仅裸/露在夜色里的一对犀利鹰眸。

　　“好美的一双眼睛！”黑衣男子爽朗的声音破空鸣响，眼底的狠戾顺势收敛了几分。“美人怀璧，当诛之罪尤可免。”话落，手持宝剑的男子将要隐身入夜，却听那柳梦尝轻启了朱唇。

　　“如此说来，梦尝还得感谢阁下不杀之恩咯？”明眸流转之处尽是毫不设防的冷嘲热讽。

　　男子一个利落反身，伸手就钳住了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道：“贞烈女子固然吸引男人，但男人的底线更是容不得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你可是记住了？”

　　柳梦尝因着被钳痛的下颚根本无法言语，隔着一层轻薄面纱，美目含嗔且依然倔强地高抬起尖削的下巴。“就算你从我手上夺走了这柄宝剑，它不见得就是属于你的。”

　　黑衣男子松开她，掂了掂手上的剑，哂笑道：“凡夫俗物而已，入不了我的眼。小美人倒是替我多虑了！”

　　“怎么？阁下既是不喜，又何必与梦尝过不去。这剑乃是千机殿准备的贺寿大礼，如今却失于我手，阁下虽留了梦尝一具活口，可他日，难保众人不惜让梦尝以死谢罪。”柳梦尝越说越是哽咽了喉咙，呜咽的模样，我见尤怜。

　　“无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三年前，我落难于此，幸得恩人相助，方才脱线危难。大丈夫应报救命之恩，所以，我才以办三件事作为报恩之礼。”说到此处，黑衣男子又亮了亮手里的宝剑，继而道：“这只是最后一份恩情。”

　　“阁下且说的救命恩人，可是，贾大人？”柳梦尝因那黑衣男子一席话，错综的思绪立即有条而不紊。

　　贾富贵爱剑如命，爱剑成痴。就凭方才他在宴席上那一眼着魔的样子，无怪乎会生出夺剑之心。也难怪，他后来竟是生生舍得推拒了穆梓初的条件，看来那宠姬的一番耳语定是替他出谋划策了。

　　若然如此，那殿下开席前就仔细叮嘱她，要是贾富贵并未按照她们预想的一般收下祥瑞宝剑，那就暂由她代为保管。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只需记得八个字，顺其自然，静观其变。想来，殿下早就对今次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皆以运筹帷幄于心中。

　　黑衣男子听得柳梦尝反问，不由失声大笑：“小美人不仅眼藏慧黠，连那一颗七窍玲珑心也胜似比干。区区数句，竟是套取了蔚某的话。不过，蔚某倒是欣赏小美人的勇气。许久、许久没有人与我这般胆量的对话了。我会记住你的，柳梦尝！”

　　“蔚殷！”黑衣男子凌空跃起，轻盈的身形在银辉清亮的月色下闪身顿挫，饱含笑意的声音淡淡地听不真切地传进柳梦尝的耳朵里，“记住我。我们还会再见的！”

　　柳梦尝仍然匍卧在地，眼睁睁地目送走蔚殷，先前不察而被他一掌击中左肩的疼痛渐渐苏醒了知觉。“嘶”地一声在寂凉的夜里，尤其突兀。

　　“梦尝、梦尝，你这是怎么了？谁伤得你？宝剑呢？你不是说，你可以应对吗？”刚与穆梓初分开，各自找寻艾香的蓝莲隐约听见柳梦尝的痛呼声，便循着声响找了来。

　　岂知遇见伤重的柳梦尝不说，还一并丢失了穆梓初用作鱼饵的宝剑。心中一阵狂躁，不由加重了语气，“这就是你对我的信誓旦旦？你若是没有能力，就不应该死撑！丢了最不该丢的剑，你是想让整个计划因为你一个人的缘故而付诸一炬吗？”

　　自蓝莲出现在柳梦尝的视线里，她心中陡升的一丝暖意随着蓝莲的呵斥渐渐冰凉。她没有说出半句解释，霜染的面庞看不出悲喜。待到蓝莲言毕后，她勉力地支起孱败的身子，执拗于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朝着穆梓初的休憩处挪步。

　　一步一步艰辛的挪动，让一直站在柳梦尝身后的蓝莲，心生懊悔。踱了几步追上她，将将伸手想搀扶着她，却被柳梦尝甩开了手。“我是戴罪之身，犯不着蓝护法怜惜。”

　　蓝莲顿时驻足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道歉吗？可宝剑确是在她手中遗失。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她进行苛责。这个看似坚强，内心却柔情似水的女子竟遭他这般责难。这个女子，对他的情谊，绵长如溪，而他竟忍心伤她于此。

　　他，究竟是爱着她，还是欠着她？

　　一叶落，尽知秋。双心离，道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