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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尝幽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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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烈焰似火,天空偶有几片薄云飘逝,藤树密荫,深绿空濛。声声不息的蝉鸣嘶咬着人们焦躁烦闷的情绪。
岳澜生从二楼窗阁望去,但见一名隽秀的蓝衫男子负手静立于街市,来来往往的路人与他频频擦肩。吸引他注目的,并不是这名男子卓越的外貌,也不在于他古怪的行径,而是他眼底流露的情感,深得让他似乎见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是一种迷失在追逐信仰的道路上,独生的彷徨。
而爱,便是这种信仰。知而不得,得却不爱。
沏了一杯香茗,袅袅茶韵扑鼻。岳澜生不紧不慢地押了一口茶,视线再一次移向原处时,却是惊讶地发现,男子身边已是多了一抹绛红窈窕,依偎相伴。
岳澜生眯了眯眼睛,恰在此时,女子偏转过姣好的侧脸,笑逐颜开。虽然隔得甚远,然而,仅凭着这一眼,如遭电击的岳掌柜跌了手中的品茗杯,碎了一地的青花瓷,似有若无地反复呓语着两个重叠的字音,“小小,小小……”
女子像是感受到这股强烈的情愫,颇有些不自在地回眸,正对上古岳楼半敞着的雕花窗。然而,视线所及之处,却是空无一人。
鬼魅的半妆红颜令路人皆为之惊栗,避如蛇蝎地四处逃散。
男子满眼的疼惜不言而喻,搂过女子纤柔的肩头,轻叹一声:“梦尝,怎么不肯戴我给你买得斗笠面纱?”
“你会害怕吗?我这副模样,会让你害怕吗?”柳梦尝睁着水雾朦胧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的蓝莲,她生怕自己这一眨眼,便又是一场梦幻虚境。就像眼里渐渐聚拢的温热液体,若是关不住,最后也会离开她的眼,不会再属于她。
期望在漫长的等待中陨灭,柳梦尝嗤嗤一笑,不过是她妄想了。就算是悔情草能够让他忘记爱,可他仍旧不会爱上自己。
颤巍巍地摩抚上丑陋的半边面庞,柳梦尝强忍着将要迫降的眼泪,抬起一脸的倔强。滚滚夏日,照耀的不是明媚,却是难以自禁的忧伤。
忽而,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用力地握住了柳梦尝的自怨自艾,另一只则是如同描摹着世上最精致的艺术品一般,一点一点攀爬上了她的脸颊。
柳梦尝难以置信地看着此刻正紧抓着自己的手,这个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午夜梦回的场景,真真实实地发生了。悸动的心跳,紧张的表情,慌乱的无措,给那半张清丽的面颊平添了几分娇媚。
“傻瓜。我只是舍不得。舍不得你受一丁点委屈,舍不得你孤零零地活着。”蓝莲双眸拈情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拥有魔力的手指继续游离在她的颊边,“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图腾,像地狱之花。他们害怕而不敢面对的,不过是死亡。”
“蓝莲,难道你不怕死吗?”柳梦尝欣喜之余,却是闪过一丝敏感。她不能确定,却隐隐不安。
“怕死或是不怕死,终究是难逃一死。”放下滞在半空的手,牵起柳梦尝便朝着古岳楼的方向,边走边说:“在晋升为护法的那一刻起,我的性命就不仅仅只属于自己,它也是殿下的,更是属于千机殿。”蓝莲看着柳梦尝欲言又止的唇瓣,心底忽然涌出许多歉疚之情,他疑惑着,最后,也不过是压下了这份抱歉,认真地向她承诺道:“从现在起,我亦会用自己的性命,护你一世周全。”
本是低垂着的螓首,猛然抬起,眼底写满了震惊。这,就是爱吗?可,又是为什么,她觉得一颗心缥缈着,无枝可依。
“你方才在看什么?”蓝莲疏忽了柳梦尝不安的心绪,想起之前她撇转着望向远处的视线,不由问道。
刚摆脱低落情绪的柳梦尝,忽然听得蓝莲的问话,又是想起先前异样的感觉,不免也生出一些警惕。
“我也说不上来。就有一种被人紧紧盯着的感觉,很不自在。待我回过头察看,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或许是连日来的奔波,致使过度疲乏,才让你产生了幻觉。”蓝莲安抚着她,继而说道:“我们还是赶紧先去找殿下会合,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相信,殿下她自有安排。”
“嗯。其他护法和门徒都到了?”柳梦尝抬手将散乱的发丝轻轻拨向耳后,低声询问着。
“唔。今早刚到。这一片区域都在红芍的管辖之内,所以,我便先让她安顿好其他所有人。”蓝莲语意稍顿,像是发觉到一些不妥之处,奈何又说不上个究竟。
“那只小毒蛛,有没有落下?”柳梦尝脑海里忽地浮起彩蛛那一颗绿豆般大小的脑袋,一张永远不肯停不下来的小嘴旁边挂着一两道深深浅浅的透明液体。然而,谁又会想得到,如此爱装萌的小不点,却是可以瞬间致命的毒物。而它,却又是穆梓初的宠物。
穆梓初,自从失踪半月后,再度出现的她,浑身散发的气息,既熟悉又陌生。若是以前,她永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可是现在,似乎,有血有肉的偶尔还能让人觉得可爱。
虽然,穆梓初给予蓝莲的残忍,让她心生恨意。可是,仔细想来,果断的残忍总比拖沓的施舍,来得更为直快。只不过是先爱上的那个人,执迷不悟而已。
“那只话唠鬼吗?想落也落不下,这小毒蛛精着呢!”蓝莲好笑地勾起了嘴角,像是回忆着搞笑的场景,心情甚好地说:“出发之前,四下遍寻不着它,望天怒极,这才飙吼一声,谁知,却是从它的尾巴滴溜上传来几个哈欠声,仔细一看,原来这只小毒蛛一直粘着望天。”
“噗。”柳梦尝没想到这只小毒蛛还挺磨人,没忍住地笑出了声。待她意识到失礼后,胭红的云团已迅速蔓延至耳后根,灼得让她烧了双颊。
“梦尝。”蓝莲停了脚步,转过身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像刚才一样,不要再刻意抑制自己的情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爱就爱。我喜欢鲜活的你。而不是那个整日谨慎地过活在菡萏宫的柳梦尝。”
“蓝莲,我……”柳梦尝看着渐渐于眼前放大的俊脸,心潮膨胀,缓缓地合上了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甜蜜。
然而,等了又等,盼了又盼,迟迟未果,柳梦尝甫睁眼,映入心底的便是蓝莲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的面上极快地闪过一抹痛色,却还是被她发现了痕迹,
心里疙瘩了一个坑,终将会被断断续续的不安感填满。
“我们走吧。”两个人,两种不一样的声音,却说了一句相同的话。
情路,或许还很长。又或许,还没开始,便已走到了终点。
“两位客官,里边请。”狗腿小二是古岳楼的招牌小二,正如古岳楼的招牌菜,让人不得不记忆犹新。
“小二哥,我们是来找人的。”开门见山的蓝莲,瞬时将狗腿小二的一双铜钱眼激了个粉碎。
“不知两位客官所找何人?”赚不到银子的小二,职业道德还是圆满的。是谁说得,顾客就是佛祖。绝对不能因为眼前的一两尊佛祖,而得罪了这一两尊佛祖背后千千万万个潜在佛祖。
当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每当忍无可忍的时候,狗腿小二唯有继续隐忍,才能从掌柜的钱袋子里刨出更多的赏银。
“他们是来找我的。”三楼长廊上,穆梓初一身紫金锦袍,浑身上下扬散着不可亵渎的圣洁。
“小的眼拙,竟不知,原来二位是穆公子的贵客。请,请,小的替二位客官引路。”
三人拾阶而上。当柳梦尝走至二楼时,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边的座位。
狗腿小二虽然有些忌惮柳梦尝的容貌,但是在酒楼混迹多年,什么场面没跟着见识过,想到这一点,便也不觉得另外半张面孔有多少狰狞。
所以,他才会眼尖地发现到柳梦尝所做的怪异举止。追随着她的目光望及,了然地说道:“之前,我们岳掌柜在这儿品茗。他向来喜欢在这个时辰,坐这个位置,喝上一两杯后,再回账房做事。”
“噢。原来是这间酒楼的掌柜。”柳梦尝颔首笑曰:“难怪。不过,真是可惜了这一地的碎青瓷,想来,原本是极精致的。”
狗腿小二也反应过来,激动地狠拍了一记大腿,又吃痛地说道:“这可是我们掌柜最为中意的一套茶具。竟然碎了,碎了!”然后望向正在各个角落里忙碌的小二,吼道:“究竟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给碰碎的!要是被我查到了,准让你们这些个没眼力的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一来,整一层二楼瞬即静得跟没人一般,一个怯生生的小二挪到狗腿小二跟前,左右为难地开口:“权子哥,是掌柜给碰碎的。”
“小虎,权子哥给你记一次大功。”狗腿小二得瑟地干笑两声,转而道:“谁是长贵,给我自觉点,站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权子哥向来赏罚分明,认错态度好的,可以酌情,从轻发落。”
小虎听得狗腿小二的说辞,双腿一哆嗦,软了语气,再次说道:“权子哥,这杯子,是岳掌柜自己摔碎的。”
“我知道,是岳掌柜……”
“什么,是岳掌柜自个儿摔烂的?”
众人皆是无语。
“权子,还不赶紧带两位客人去找穆公子。”说曹操,曹操显灵。岳澜生刚从账房走出来,便听得了狗腿小二的咆哮,然而,眼睛却一刻都未曾离过柳梦尝。震撼,愧疚,忐忑,所有的情绪,翻江倒海着。小小,这就是你说得惩罚吗?
柳梦尝又明显感受到了空气里微妙的波动,不自然地瞥了一眼岳澜生的方向。却怔楞地发现,岳澜生亦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梦尝,蓝莲,赶紧先上来吧。我有事要与你们说。”穆梓初左右等不到他们,便又再次出现在了长廊上,冲着岳澜生略微颔首,“岳掌柜,麻烦你交代一下小二,别让任何人靠近我这屋。”
岳澜生收回了僵直的视线,整了整微乱的心思,硬生生地允了穆梓初的要求,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古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