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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枫对愁眠(上) 有关杜鹃花 ...

  •   之后的某一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是满目的杜鹃花海,花只有一种颜色,红,滴血一般的红。大火蔓延一样一直燃烧到看不见的尽头。我看见自己白色的裙裾被风微微拂起,露出两只沾了湿润泥土的纤细的脚。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啜泣,极弱的响动,却牵扯着我整颗心都颤了一下。

      那声音很近,我向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一个白衣裳的小男孩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抹眼泪。

      “为什么要哭?”我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小男孩身子猛地一震,抽泣声戛然而止,他回头满脸泪痕地望住我,不敢相信似的使劲眨了眨眼睛。

      “小月,小月!”

      他突然冲过来抱住我,差点将我扑倒在地上,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同他差不多高,少年纤瘦的胳膊死死抱住我的脖子,那力道好似他一松开,我就会被狂风吹跑。

      “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他眼里有千言万语,抱脖子不够又攥住我的双手,一遍一遍地晃,”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等我在花圃中种满了杜鹃花,你就会回来……”

      “杜鹃花……?”我有同谁许下过这种约定吗?

      少年使劲点了点头,水晶样漂亮的小脸忽然绽开一抹灿笑,我看着他,微微的烧灼感布满我的双眼。

      他又将我一只手握住,拉着我徜徉在刺目的杜鹃花海中,边跑边道:“可直到那些花都谢了,你也没有出现。我以为是因那花圃不够大,便求了阿姊,求她拆掉围栏,阿姊很凶地骂我,说小月你在说谎,说你根本不会再回来……但阿姊还是错了,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小月,你喜欢我为你种的杜鹃花吗?”

      我怔怔望着眼前几乎无垠的杜鹃花海,忽然觉得他的话听来有点遥远,像是从云之彼端传来,甚至给我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我真的辜负过与这样一个孩子的约定。

      这种错觉瞬间让我有些内疚,不由得便紧了紧他抓着我的那只手。

      指尖刚收紧一寸,那孩子就惊喜地回头看我,同样沾满泥土的小脚挪了两步,又用那种笨拙的抱脖子的方式将我搂紧,轻微的啜泣紧跟着响在我耳边。

      “小月,小月,我多么害怕这只是场梦,梦醒了又只剩下我一人……求求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眼眶突然酸涩异常,我张了张嘴心痛地想唤他的名字,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当时的天蓝得那般干净,澄澈得就像是少年含泪的眼眸。我默不作声地抚上他的背,手指轻轻地触着他背上凸出的蝴蝶骨,脱口道:“对不起……”

      少年瘦弱的身躯猛然一颤。

      而此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少年青丝带束起的乌发,那发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直垂脚踝,万千青丝一瞬之间变成了霜雪。

      彼时我已变回十四岁的模样,而少年却已高过我两个头,我的脸靠在他胸口,听里面擂鼓一般的心跳,脚步虚浮,好像跌入一场蝴蝶编织的迷梦中。

      耳边突然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抬头一看竟是只杜鹃鸟,声声悲啼,肝肠寸断。

      远处的杜鹃花随风摇摆,仿佛一场静荡的血色海啸。当波涛涌至我的脚边时,我听见少年长大后沉静的声线定定响起:“花至荼靡,子何时归?”

      心死了一般的声音。

      一瞬间所有杜鹃都碎成花瓣,模糊了少年高大的身形,我眼中有泪,想解释什么,却忽然颊上一痛,睁开了眼。

      一张姣好的少女面庞无限拉近,葱管似的手指绞着一缕发丝,眯起眼睛瞧我。

      “钟鸿?”我迷迷糊糊地道。

      钟鸿挨床坐着,吊高了眼角瞪着我:“人家才离开了不过五天,你梦里就’别走别走’地喊个不停,真没出息。”

      我知道她定是误会了什么,然我心中疲惫实在不愿解释,只是苦笑不语。钟鸿凑过来抓住我的手,轻轻掰开,轻呼道:“你竟这么喜欢这劳什子玉环?睡觉时也不忘紧紧握着?”

      我往手心一看,果真是那花飞啼血玉。昨夜我心血来潮,借着月光拿它仔细端详,谁知看到一半竟睡着了。再回想起方才的梦境,漫天的花海和哭泣的少年,心中细细碎碎的隐痛就好像那钝刀割肉一般不能痛快。于是便不想说话,只小心翼翼地将那玉环收进领口,轻轻一按感到一片冰凉。

      自从在公输姨那里收了花飞啼血玉,我同钟鸿便每日清晨都聚在一起,研读那些天书一样的竹简。就如现在,我被钟鸿硬拉着出门,两人坐在一棵近乎蔽天的大榕树下,头靠着头,就是上辈子念书也没这么刻苦过。

      竹简的记载方式十分特别,不光有文字,还有暗语等特殊的字符充斥其中,起初我看得十分艰难,可到后来慢慢习惯了,却也觉得有趣,尤其是木甲术一脉的师祖偃师,光是他的故事就能让人津津乐道一整晚,看得我眼睛都发直。

      比如其中一卷,说的是六百年前,神秘匠人偃师曾进献给周穆王一件礼物,那是一种能唱会跳的木甲艺伶,栩栩如生,宛如神迹,旁观者看罢无不瞠目结舌。

      偃师自此一夜成名。

      之后,他先后制造出一系列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其中还有一种巨鸟,名唤”木甲飞鸢”,竟可在天空飞行而日久不落,可这都是传说,真正的”木甲飞鸢”已消失近百年了。

      钟鸿看到这儿特神秘地凑到我耳边,说这木甲飞鸢如今就歇落在鸣溪山涧的某处谷底,当年师父棠予容找到并修复了它,后将这巨鸟作为临别之礼赠给了公输姨。不得不说我这师尊还真的十分大方,不是宝玉就是飞鸟,出手很是阔绰。

      钟鸿一时兴起,又问我:“花儿,你可知阿公机关术与师尊木甲术的区别何在?”

      我自然摇头。

      钟鸿来了精神:“这机关人啊,动力来源在它的‘心’。而这‘心’类似一只笼子,里面装进一只老鼠,老鼠一跑起来,心会转化成机关人的活力,如此这般,机关人便会动了。”

      原来是能量转换,我大概有些明白了。又向她提及如何操控机关人的问题,钟鸿说在机关人的头部内有一名为“枢”的组织,由丝线所织成,用以操纵机关人的所有行为。我听得糊涂,绕来绕去却认为“心”中的那只老鼠最重要,一定要找那种健壮灵活不挑食的,这样才能换得长时间的劳动力。

      我把我的想法同钟鸿一说,她立刻满脸无奈,抱怨同我说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

      于是话题就此打住,我打了个呵欠,继续研读,钟鸿却铁了心要扳正我的歪理,直起身子道:“不如去问问阿公,他老人家一定知道。”

      “公输爷?”我扯出个鬼脸,“他现下忙得很,怕是也没有功夫搭理咱们?”

      “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钟鸿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竹简,指尖推了推我的脊梁骨,自己倒不见动窝。我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不去?”

      “因为……”钟鸿支着脑袋斜斜靠在树下,榕树浓密的叶影层层叠叠散布在她的脸上,钟鸿颤着睫毛,漂亮地打了个呵气:“老头子好像比较疼你。”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反驳,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哪句都是矫情,最后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出了院子。

      一路穿行,待转过一个拐角,渐渐已能听到老头子屋里传出来的打铁声。我加快脚步,走到房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瞧,老头子弓着背坐在一块木几上,那位置在我看来十分别扭,清早大团的煞白光线透进屋子,几乎将他全身罩了个严实,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只依稀能看见公输爷高抬起落的右手,和摊在桌上会被他时不时瞄上一眼的陌生竹简,老人挥汗如雨,神色凝重。

      我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门,欣喜地发现没有上锁,可谁知下一秒,老头子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虎躯一震,头也没回地叱了声:“我不是吩咐过不许进来吗?”

      我吓了一跳,手立刻就缩了回来,当即就生了撤退的心思。可谁知我刚准备掩门离开,老头子又开口了:“对了,昨日不是说阿椋患了伤寒?灶房专给他做了清粥,你给他端过去吧。”

      说罢又继续低头敲敲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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