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客》玉露沉香

7、小红

　　“这是你说的呢，我就要今年的贡品，湘绸挑花的百折裙。”
　　红姐眼睛发亮，掰着手指开始算计。她还真敢要，贡品呢，又要跟宫中的大太监打交道，这个过程我想想都头疼，我那雪缎袍子，都颇费了一番周折，不想再麻烦去了。
　　“这个，能不能换一下。我知道哪里有卖，最好的苏造的裙子，那料子叫一好，花样也新，不象宫里的反反复复就那几样。若是姐姐不满意他们的样式，还可以自己预定。怎样？”
　　“好吧，姑且信你一回。不过，我要两条。”红姐笑着，敲了一下我的头。
　　“没问题。等我回头带你去。”
　　聊了一会儿子，红姐先走了。我端着茶，想起刚才的事情，有些兴奋的在屋里来回踱步，改天要好好盘问立平，这次如何将跋扈的太子他老人家玩弄于股掌。功力见长呀，自愧不如。

　　等我回到看台时，正是一曲终了，青莲款款致谢，满堂喝彩，众人一掷千金，热闹非凡。我坐回座位也大声叫好，也扔了一锭金子于台上。侧脸正迎上李成远的目光，那叫一目光如炬，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心里小小的后悔了一下，他定然对于我刚才出去那么长时间，起了疑心。我特别真诚勤地迎上他的目光，象每一个听话的等候差遣的跟班，撑不住就眨眨眼睛，天真做无辜状。对视片刻，我觉得就象过了一辈子，如果目光有杀伤力，我都不知道死了多少遭了，这叫一压力呀，还好他没说什么，转过脸时嘴角居然还翘起来了，笑了。不是吧，我下巴都要掉了。
　　我悄悄舒了一口气，隔了李成远偷眼打量太子。他人是在笑，可惜笑意没有上升到眼睛。正常，我若是被人这样整了，只怕还不如他修养好，怎么着也得砸点东西，来显示一下我的气愤也是不容忽视的对吧。李成远以为我在看他，还颇有礼貌地冲我笑笑。直觉得后背发凉，鸡皮疙瘩掉满地。行啦，我不是在看你啦，你不用冲我笑啦，笑地象个吃了蜜的小屁孩，一点都不象个王爷。我牵动神经好不容易拼成一个微笑，希望不是太恐怖。
　　我心里正抱怨着，不留神。忽听的一尖叫声，从东边太子的方向传过来。太子蹭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明黄的袍子上多了一小片水迹，额上的青筋跳了又跳。众人也刷的站起来，诚惶诚恐，刹那间，整个看台寂静无声，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有些浑浊的呼吸声。太子怒了，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享受这雷霆之怒。我微微侧了身子，瞥见跪在太子脚下的小红，已经吓白了脸，脸上的妆也被泪冲的不成样子。可怜的丫头，怎么就触了这样的霉头。红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连连赔罪，没人敢上去求情，这样的场景似乎见过多次，谁都不想成为那个不幸被殃及的池鱼。太子不答言，摆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太监。
　　“掌嘴三十”太子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好象听见了不少人的舒气声。还好，罚得并不重，回头拿冰敷一下就好。我拍拍胸口，以为没事了，无意看了一眼李成远，他双臂交抱于胸前，唇上挂着嘲讽的微笑。也是，这不象太子的一向作风，听说在东宫隔不了三五天，就有尸体运出。难道说，他是顾及李成远在场，怕被抓住把柄，所以才作隐忍状？不过今天大家都在这种地方，若是捅出去，李成远自己也少不了干系，嫖宿娼家本身就是个不小的罪名。
　　我摸着下巴，有些想不明白，太子的想法。不知道，李成远能猜到几分呢。
　　行刑很快结束，小红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嘴角蜿蜒着数道血痕，她萎靡的摊在地上，象经了霜的花朵，让人看了心疼。都是人生父母养，偏偏有人薄命如斯。太子脸上已经波澜不惊。大约就到此结束了吧。太子的气已经消了吧。他也许觉得今天很委屈、很气愤，立平不甩他的追求，让他遭遇了也许是他今生最大的挫折，颜面扫地。但是，不是有比他更委屈的人吗？小红，她又犯了什么大错，作一个妓女，每天迎来送往，已经很不幸了，还要承受莫名的迁怒。今天真不该出来，撞见这样的余兴节目。我想回去了，想回去了。我悄悄扯扯李成远的衣袖，他挑了下眉，一眸子透着关心，“回去吧。”我低声说，他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啊——”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带着连野兽不忍再听的凄绝，仿佛自地狱而来。那种求助无门的激痛，也如利箭腾空而来，穿透我的胸口。我不忍去听，也不忍去看，不知何时，我已经走进了一个噩梦，而这个噩梦似乎才刚刚开始。它张着血盆大口，埋伏在我不防备的地方，悄悄眨着绿油油的小眼睛，等我自投罗网。
　　当我定睛看去时，太子左手握着带血的宝剑，略小的眼睛泛着玻璃球似的冷光，削薄的唇边挂着修罗一样的微笑，而他脚下被人强摁着的小红，激烈地挣扎着，痛苦地哀叫着，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妆已花了。一只残手落在地面上，它的形状还是那样优美，那是一双曾经抚琴一曲湘江愁煞人的手，此刻还痉挛的动着，一根根手指还是那样白，最上等的象牙也比不上，此刻，它却似飘落地上的雪花，悄悄地融化着来自人体的热度。血，汩汩地流淌着，源源不断，象清晨的涨潮，漫过来，带着铁锈似的苦涩，漫过来，带着挥之不去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