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茫茫长路行 ...
-
第八章茫茫长路行多复
有时我也在想如果当日没有同行，今日又会是如何情状？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泪水和心酸，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笑语和欢欣，也许就不会那么多愧疚和伤痛，也许会过得平淡却是安宁。而当时并肩驰骋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去考虑，今后会怎样，只是凭着一些莫名的冲动。
陈那时高兴得告诉我，我们这样就像是私奔一样。
也许是吧，毕竟私奔的那种刺激和疯狂，一样都没有少。
我留在陈的马车里，铺金坠玉，好不奢华，而陈坐在其中，却没有一点的违合感，精致的五官，妩媚的凤眼，秾丽的服饰，让我觉得他越来越像汉代的美人。那双明丽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似乎在那黑亮的瞳仁里，映出我躲闪的目光，外边的马蹄赛似雷鸣阵阵，却响不过我心跳的鼓动。迸发的血液逆行而上，烧得手脸滚烫。热气蒸腾得我只好撩开挂着流苏的帘子，清风拂面，只见青山绿水踏涌而来。陈手覆上我潮湿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修长而不乏伤痕硬茧，粗糙中有着异样的存在感，让人莫名地安心，那时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我想着我，就像我虽然没有望向他但也想着他一样。
那个时候，我想我是喜欢他的。也许源于感激，也许源于依赖，但却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的。
有人说路上有人陪伴，那么旅程就减了一半，我想是有些道理的。有了陈在身边，我平淡的生活从此开始变得精彩起来。他少年得志，曾经威震边疆，阅历颇多，什么西域轶事、惊奇古怪，在他口中是滔滔不绝。在他身边长了许多见识，开阔了眼界，也使得年幼的我对大漠风云、塞外风景，颇为心仪。那时他信誓旦旦说将来一定会带我去玉门关外放羊牧马。我欣喜如狂。然而，日后风云变幻，这句承诺终于成为喟然一叹。当我终于踏上那片土地时，已是残阳似血，关河冷落，回首而望时，再没有那人巧笑妍妍，身后只有孤单的紫色身影。
其实，我也早有预感，当快乐正在进行时，忧伤早已悄悄隐藏。自从和陈同行，每日都在和一个梦纠缠。梦中有繁花盛开的白梅树，微风一吹片片如雪落，我赤足站在鲜香四溢的树枝，父亲一身素白，衣袖纷飞得站在树下，只是父亲的眼中清澈不再，氤氲了层层的水气，似乎凝结了重重的忧郁、失落、伤痛，他依然向我伸开了双臂，只是好像在无声地责备着我。父亲伤感的眼神，让我几乎无地自容，我口口声声说父亲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最后不也背叛了他的感情、信任，和陈一起都沦落到背叛者的卑劣的境地，两个背叛者还可以还应该获得幸福吗？我忽然有些惶恐，眼前的幸福是否就如水中之月，轻轻一撩，就会破碎。
墨宇的病很快好了，只是脸色很不好，都见他眼角发红，刚哭过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问也不说。他本是一个不多话的人，我也不好强求他。以前父亲在时，我手下有四个小厮，和他算是最不熟悉的，没想到败落的时候，只有他肯陪在身边，其他的人都避祸去了，就凭这点我觉得应该对他更好些。后来我发现他似乎特别地怕陈，每次有陈在，他都躲在一边，垂头弓背的活见鬼似的。有一次，我开玩笑对陈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怎么墨宇不敢见你啊。陈哼了一声，就他也配，不过是个下人，我犯得上跟他计较吗？只怕他自己做了什么不得当的事了，心里虚的很。陈虽然说话有些不伦不类，不过凭他骄傲的性子，倒也有几分真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多担待他。陈有些不高兴，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个小厮吗？他一甩袖子，气鼓鼓地走了。我伸手扯他，飘荡的黑色衣袖晃了一下，刷得消失在门口。我急着去追他，出门撞见墨宇，他捧着茶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听见了吗？“公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泫然欲泣地说，像极了害怕被丢弃的小猫，我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睁睁地看着陈闪身进了隔壁他的卧房。我狠不得马上追过去，又放不下墨宇，只得强作镇静安慰他。等他不哭回房了，我立刻脚不沾地得跑到陈房门前，他锁了门，我在敲了好一会的门，好话说了半车，里面都没人应，最后连灯都熄灭了。薄薄的一扇木门，动也不动，我忽然有些灰心，也有些气愤，噔噔噔下了楼，跑到客栈的后院，夜风吹在脸上，才好受些。我缓步而行，只见庭中栽着几棵偌大的白杨树，月色下也分外挺拔，抬头仰望时，新月正在树枝间顾盼生辉，偶尔被流云遮住笑颜，片刻又复出。我的心情略微平复下来，正要回去时，忽然听得前方有人尖声说道“赵公子，好雅趣，这就要回去了吗？”
“夜深了自然要回去。”我没有动，心里却在犯嘀咕。那人自树后徐徐而来，迈着官派的八字步，无声无息。
“赵公子，还是请留步，洒家还有话说。”这时，月牙从薄云中探出脑袋，幽光照在他的脸上，熠熠生光，显得颇为清秀，分明是那日来收房的夏太监。
“夏公公？”“正是洒家，难得赵公子还记得，”他掩口吃吃而笑，翘起细细的小指，说不出地怪异，“洒家可是忘不了当日见赵公子的情形，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宫里的娘娘们比起您来，简直不值一提，当时啊，洒家就想，您真不愧是圣上看上的人呢。”当奴才惯的人，果然如此，说着说着就露出味了。我敷衍地笑笑，“夏公公，过奖，您深夜来找在下，不知有何指教？”
“洒家此番是奉旨而来，带领一众金武卫士保护您未来三年的安全。”
“是吗，倒是辛苦夏公公和众家兄弟奔走了。不过在下一介布衣，凡事不要招摇了才好。”这个李之仪是变着法子来监视我，说什么放我三年自由，都是骗我的，都拿我的家人作筹码要挟了，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侯赢重一言，季布无二诺。想普通百姓都能信守承诺，而他堂堂九五至尊竟然连这点诚信都不讲！一想到我的一言一行都将在别人的监视下，我觉得自己好像赤身裸体站到了名誉的荒芜不毛之地，简直没有遮掩之处。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这个自然，洒家一定会尽心竭力，不会让赵公子您涉险的。日后洒家还要仰仗赵公子提携，必然会替您效犬马之劳。不过，也请赵公子能配合一下洒家的差使。赵公子您既然要成为圣上的人，不论您走到哪里都要为圣上守贞。虽然有些苛刻，不过要知道，宫里的规矩历来如此，也请您多多体谅洒家这些下面人的难处。下面说的也请您时刻铭记在心，圣上口谕，与您约法三章：不准结婚，不准结交情人，不准逛妓院。若有违反，必定严惩不贷。”夏太监不时翘起兰花指说得有板有眼，而我越听越生气，他这是拿我当什么，后宫的那些女人吗？他凭什么这么限制我侮辱我？他一时兴起，就要玩弄别人于股掌之中吗？我一时怨恨之极，狠不得食其骨，吞其肉，手指掐在手心里，气得浑身发抖，久久不能自持。
“你如果说完了，就可以走了。”我努力平静自己的怒气得说。
“赵公子，恕洒家多嘴，您以后务必要谨慎行事。就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宁王爷打算。您总不想陷他于窘境吗？”
“夏公公，你们的人只怕也看到了，我和宁王没有什么，我们不过是顺路，这样也不行吗。”
“赵公子，您这话可以向圣上去说。瓜田李下，是脱不了干系的。洒家这样说也是防微杜渐，没有别的意思。还有，您觉得一个做了皇帝的男人会怎样对付他的情敌呢？请您务必不要挑战一个帝王的耐性。”
我盯着他在黑暗里发光的瞳仁良久，只觉得皮肤下血液排山倒海，随后又飞速冻结成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陈成为那人打击报复的目标，无论如何。“我明白了。”我颓然地说。我想遇到李之仪是我今生最大的晦气，我一定会因此少活许多年。
“赵公子，您果然是个聪明人。天色不早了，洒家就不打扰您了，请容告退。”
我呆站在中庭，乌云团团遮住稀薄的月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