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雍正四年 之 花灯闹 ...
-
这个正月，果然是好戏连台。
大概是觉察到皇帝容忍度达到了极限，那几个习惯于给自家皇帝兄长添堵的人物更加的变本加厉破罐破摔，作死的节奏不停点儿。既然他们觉得皇帝好欺侮，那么皇帝自然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龙天子、九五至尊；什么叫做君权握生死、天威不可犯。
于是，雍正四年正月初四日，允禟因以密语与其子通信被议罪；次日，允禩、允禟及苏努、吴尔占等被革去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
也许列为看官会想——哎呀允禟还蛮聪明嘛，还会用密语通信啊！其实呢？这等把自己身家性命都算计进去的小聪明，怕是只能与人做笑谈吧？作为皇帝亲弟、爱新觉罗子孙，在大清的地界上用俄文拼音给儿子拟写密信，说他没图谋不轨，鬼都不信吧？既然不臣之心已经如此昭然，古往今来又有那个帝王能在卧榻之侧好吃好喝供养一只豺狼的？
洋洋洒洒的上谕砸下去，桩桩件件条理清晰，足可见皇帝对允禩、允禟等容忍已久，可谓仁至义尽。不管怎么说，彻底收拾了这几个时时刻刻致力于给皇帝拖后腿的奸佞，倒真是觉得清净了很多。
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一拨又一拨热热闹闹的赐宴、令人眼花缭乱的焰火花灯，端的是——宗室举杯同庆贺、君臣把盏共言欢；喜气洋洋庆盛世、笑语欢歌度佳节。
明明是老主人在时常有的景象，我的视角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可是不知怎的，就是感觉有些不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群中，宝蓝色吉服闪烁着皓月般的光芒，与宝座上明黄色身影相映成辉。四目偶尔相对，满满的默契宁静流淌。
其实陛下曾钦赐怡王殿下着金黄色朝服的，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得的特|权，但殿下却很少穿。我原以为这是源于殿下在圣眷方面一贯低调的行|事作风，此刻却突然有了新的感慨——两人的服饰色彩，如日如月，就像俩人时时摩挲在手的那对儿鼻烟壶，殿下心细如发，未必不是这样的想法。
赐宴、赏灯、观焰火，热热闹闹的上元佳节一片喜庆祥和。喧嚣过后，诸王大臣跪安无话，唯有怡王殿下被皇帝私下传达的口谕留了下来。
书房里宫灯明亮，暖意融融，皇帝已除去繁复的服饰，换上轻便锦袍，闲坐在中间临时摆放的小几之侧。几上只有两只胭脂釉小盏，一把银质小壶。殿下请了安，随行的张瑞便顺着皇帝眼色为殿下也换了外服，依旧是老规矩，一众人等全部退出殿外，只留下苏培盛在殿内候着。
“四哥，今儿合该带着弘历他们赏灯猜谜的。”
“不必了。弘时那档子事儿，让朕看到他们就连带着心烦，你就委屈委屈，陪陪朕吧。朕已经提前颁旨，去接弟妹和暾儿他们了，就让你四嫂和弟妹带着孩子们玩去吧，咱哥俩去了，他们反不自在了。”
见皇帝如此说，怡王显见有些难过，开口劝道：
“弘时那边……”
皇帝一挥手打断了怡王的话：“用不着你给他求情，那是朕的儿子，若是能得原谅，朕何苦如此待他？罢了罢了，今儿上元佳节，莫提这些给人添堵的事情，朕自诩也是铮铮铁汉，儿女私情的事情，不会让朕太过萦怀。”说到此处，皇帝顿了一下，目光炯炯看向殿下：“只要朕之贤弟身康体健，社稷安泰、百姓富足，朕还真没什么太过在意的。”
殿下被皇帝的话说的有些微赧，虽然他知道自家四哥就是这样的性情，说起话来常常让人有些肉麻，可除了有些尴尬不适应外，更多的还是满心的暖意。这些暖意映在脸上，自然被皇帝看到眼里，带起盈盈的笑意。抬手执壶，殿下慌忙接手，却被皇帝的拦住——微倾银壶，细斟琼浆，暖暖酒香缓缓升腾起来，萦绕于一几之间。
“今儿上元佳节，不谈国事，闲暇难得，竟不知该如何消遣了。贤弟可有何建议？”
“只要不画像，一切听凭四哥安排。”
“怡王果然精明细致，还在对画像之事耿耿于怀么？只是，朕还需再问一次，这次当真听朕安排？”
“那是自然。”
“嗯，好。苏培盛，去准备几件民间便服，朕想去逛逛民间的灯市。”
“皇上！这可万万使不得！”殿下闻言色变，未待苏培盛作出反应，便急忙从锦墩上立起，一张“朝堂脸”明晃晃地写着满了“臣要进谏”的字样。
皇帝陛下乐呵呵看着诤臣模式全开的怡王殿下，慢悠悠问道：
“有何不可？”
“皇上万乘之尊，怎能以身犯险？！‘微服私访’本就是民间传言，自古以来哪有天子真有过便装访|民？这自然使不得！”
“那这次还是不听凭朕安排？”
“皇上，臣上次是听了您安排的……只是这次，事关社稷，臣不得不谏。”
皇帝看着一脸严肃、立场坚定的殿下，觉得有些好笑，便缓和了声调：
“赏灯而已，何谈犯险？多安排几个身手不错的侍卫也便服跟着就成。朕又不喜欢太喧嚣的地方，也就在人少出转转而已，看看社情民风。咱悄悄出去，谁能知道？朕看呐，史书上从未记载天子便装访|民，八成也是因他们都是悄悄出去的！你看如何？十三弟？”
说着这段话的皇帝，语气里竟有些我不熟悉的柔软。就是这份柔软，让殿下一下子就卸下了一脸的坚定。这种语气，对殿下而言，遥远却又熟悉。三十年前的这天，幼年的十三阿哥晃着四阿哥的手臂，央求带自己出去看民间灯市时，一大堆理由说完后的那句“你看如何？四哥？”让当年的四阿哥瞬间投降，如今角色变幻般，一切竟让人觉得不真实了。
“只是如今……不知……”殿下的语气里面已经没有了坚持。
“那些宵小现在都已经清扫干净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皇帝趁热打铁。
几番纠结，殿下长叹一声，如三十年前自家兄长一样，宣布缴械。
“臣……亲自去安排，只是请皇上一定听臣安排。”
“那是自然，朕才不像当年那顽童，让人不省心。”
“……是，那请圣驾稍候。”
为什么我觉得皇上的嘴角有狡黠的笑意……
+++++++++++++++++++++++++++++++++++++++++++++++++++++++++++
灯市。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民间”的灯火与风情，没有了宫廷中的讲究和秩序，别样的热闹却更增添了缤纷，让我瞪着一百零八颗眼睛都觉得目不暇接，完全将平时修为抛在一旁。可是偷眼瞅瞅身边这两位，却是格外淡定，一点儿都不像我这般“没见过世面”。从主人的心脉中，我隐约知晓，他们曾不止一次携手同逛这民间灯市。只是星移斗转，几番变化让每一次的心绪感想都截然不同罢了。
按照殿下的安排，两人从马车上下来之后并未往热闹处去，只是沿着街边踱步而行。陛下一身玄色貂皮棉袍，温暖贵气，但掩映在夜色中却毫不显眼。两人看似并肩而行，实则殿下依然知礼地保持着与皇帝相错半身的前后位置。好在两人气质不俗眉目相近，一看就是贵家亲兄弟，这般谦恭也算正常。前后都有扮作路人的侍卫交错守护，不特别注意的话根本看不出异样。桩桩件件细致周详，可算是万无一失。陛下与殿下间或口耳相交地议论着什么，二人难得完全舒展的眉头此时写满了轻松与惬意。
观灯，赏景，京都的上元佳节处处写满繁华安乐，让这对儿盛世的缔造者颇觉欣慰自得。糖葫芦、走马灯，满满都是回忆与感慨。从三十年前的孩童心性，到十年前的相惜相知，再到今日的俯瞰江山，流年带走了天真与青春，却沉淀下来满满的收获，如今夙愿得尝、终于有了这携手绘盛世的比肩天下。
二人此时的心境，旁人自是无法明白，连我竟也无法体会，只是被主人心脉中泛起的某种情绪所震撼，泛起莫名的感动与欣喜。
“贤弟，你看那边。”顺着陛下手指的方向，殿下看到了一个灯谜场子。场中尽是画风雅致的走马灯，每灯之下皆坠有灯谜字条。许多文士装扮之人徘徊于灯下，或摇头晃脑，或苦思冥想，反倒显出与这喧嚣灯市不甚相合的氛围。
“去看看？”皇帝兴致很高。殿下伸手拦住兄长，差人去打探消息，近侍的办事效率毋庸置疑：
“回禀主子，是兰雪先生设的灯谜会，以文会友。据说灯谜文字奇巧、意境深奥，故吸引了众多文士驻足。”
“兰雪先生？”陛下笑盈盈望向怡王：“可是贤弟常常提起的陈仪陈子翙？”
殿下颔首：“应该就是了。”
“过去看看？”陛下再次抬脚要过去，却被殿下又一次拦了回来：
“四哥，不妥。今日之事，切不可为外臣知。”
皇帝不再坚持，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
“贤弟对此人赞赏有加，他当真能担营田重任？”
“自然。此人才华横溢，颇有见地。臣弟想把他带在身边，以作助力。”
皇帝颔首：
“唔，此事贤弟可全权做主，便宜行|事。今年开春，就让他跟着你吧。”
“谢过四哥。”
“万事都依你，只是营田一事宏大复杂，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不需操之过急，可循序而进。贤弟所辖事务繁杂，万勿过于劳累。有看得上眼的可用之人，你大可抽调，切莫将全部事情都一个人顶着。”皇帝目光熠熠，“你这身子，可是关乎庙堂社稷的，不可自作主张。”
“是。”殿下回答的声音很轻，这显然是提醒陛下在此地不宜多说朝政，皇帝会意，便也不再讲什么。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宏图伟业的画卷也才慢慢展开，他们有着太多的事情与梦想要去实现。街灯下，长路中，兄弟二人相视而笑——情意长青，江山永固，比肩天下，携手共度。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雍正四年 之 花灯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