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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雍正四年 之 新春贺 ...


  •   雍正四年,正月初一。

      皇帝恪守孝道,即位后为皇考皇妣守孝整整二十七月,堪为万|民表。这是皇帝守孝期满释服后的第一个元旦,也是皇帝即位后第一次接受王以下文武各官、外藩王及使臣等上表朝贺。

      紫禁城处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天子于子时沐浴更衣,在养心殿东暖阁明窗处开笔祈福。

      “开笔”本为民间风俗,主人许是在藩邸时就有这样的习惯,即位便将这一活动延续成了天子礼仪。我其实也蛮喜欢开笔之礼——在新年伊始,展卷提笔,写下对新的一年的祈愿和明誓,求天和以泽万|民,拟佳语而勉人君,是祈愿,更是对新一年的规划与期待。

      明窗处的紫檀长案上明烛高照。朱漆雕云龙盘中,盛着古铜八趾吉祥炉和香盘。御笔两支,朱墨兼具,皇帝提笔熏香,于明黄宣纸上挥毫舒展——朱笔行于中,墨字分左右,秉笔恭拟、诚心以祷。

      我至今仍记得雍正元年,主人第一次开笔时的吉帖内容:

      朱笔书曰:“春韶介祉,开笔大吉”。

      墨笔书曰:“一入新年,万事如意,五谷丰登,天下太平,民安乐业,边尘永息,大吉大吉”。

      天佑大清,祈愿得偿。于是就这样一年一年写下来,把那些记载着江山之主美好祈愿的开笔吉帖一张张藏入覆明黄织锦团龙檀香木匣内永久封存,然后看着这些文字在君臣一心一体的共同努力下变成现实。

      这才是真正的天时人和。

      按例收好吉帖,皇帝诣堂子拈香行礼,回宫后又至各殿祭祖、拜神。一大套程序走下来,总算全了皇帝对上天、神佛、祖|宗之礼,接下来,就该安稳地接受人臣朝拜了。

      威严华美的太和殿雕龙画凤、金碧辉煌。若说紫禁城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这里便是紫禁城里最尊贵的殿宇——

      玉栏肃然台边矗,丹陛匍匐阶前呈。龟鹤铜鼎陈左右,日晷嘉量列西东。

      黄瓦朱门彰气派,殿阁高耸自峥嵘。屋脊飞檐展雄翅,负载仙人十兽从。

      菱花窗雕云霞舞,和玺彩画绘惊鸿。擎柱托梁挂金叶,大殿处处镌飞龙:

      或衔明珠卧藻井,或展五爪攀金栋;坊间翱翔形态异,赫赫皇威尊贵崇。

      金砖漫地映万象,斗拱环抱装顶穹。仙鹤角亭吐香雾,宝象甪端起霓虹。

      万龙虬作金銮椅,七扇屏风罩雍容。此处已近天庭处,静心可闻风雷动。

      皇帝头戴薰貂皮饰朱纬冬帽,身穿明黄缎绣彩云蝠金龙银鼠皮龙袍,东珠白玉,显九五尊贵;荷包鞘刀,彰天子风流;精气神神、威风凛凛,在礼乐声中缓步登上太和殿宝座。赞礼官一声“排班”,便见诸王大臣、文武百官列队下拜,三跪九叩。

      端坐在至高处的皇帝带着微微浅笑,欣然接受着这份理所应当的恭贺与膜拜。皇权的威严是充满神圣色彩的,真龙天子受命于天、执掌万|民,普天之下,没有什么不是他的。

      我缠在皇帝手腕上,透过他的视角去看这一切,突然就有些恍惚,又有些好奇——一个人,坐在这样的位置上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怎样的?轻轻叩上主人心脉,刚想探究一二,探出的灵力就被强大的龙气打了回来。我一面哀叹自己脑抽敢在这个时候探究帝王心绪真是找死;一面又感慨天子之心果非凡人凡物所能揣测。

      追随两代帝王,我的主人始终是矗立在这个王朝顶峰的存在。朝夕相处让我能看到他们不为人知的一面,甚至能感应到他们的某些内心想法,因而平素并无特别感受。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却能深深觉察到他们身上那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光环——执掌天朝上国命脉,统帅满朝文武官吏,驱驰满蒙汉诸旗数百万兵马,担负普天下兆亿庶黎民生,以天下为家,家即天下。然后在这个古老国度的泱泱数千年的文明中永载史册,用自己的名字与年号,成为那段时间的专属指代,永远无法磨灭。

      所以,那个位置,才会有那么多人去抢。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没有真龙之命,谁又能消受得起这把金龙椅?

      某些人不服也好,不愿也罢,主人就是这个国度最强大的人,没有谁可以去抗衡。这是天意,违逆天意的人注定只能是失败者,任凭他们去说什么、去想什么,主人就在那里,手握万里江山,谁都撼动不了。

      朝贺礼毕,赏赉赐宴。鞭炮礼乐齐鸣,百官行礼敬酒。热热闹闹的筵席一直持续到午时。

      皇帝有些微醺,临上肩舆前,对着苏培盛吩咐了几句,回到养心殿不多时,就见苏培盛引着怡王殿下进来了。

      怡王殿下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貂领蟒袍,系着金黄色腰带,看起来很精神,只是双颊有些泛红。

      皇帝迎上去揽住自家弟弟的肩膀调侃道:

      “贤弟今儿也喝多了么?”

      殿下赧然笑道:

      “臣弟心中喜悦,不胜酒力。”

      皇帝提议:

      “忙了三年了,今儿可算是能有点儿空闲。咱哥俩得好好聚聚。贤弟是愿和朕对弈,还是联诗?”

      “听凭皇上安排。”

      “当真?”

      “自然。”

      “苏培盛,去叫两个最好的画师过来,给朕与怡王画像。”

      殿下闻言身子一僵,转头却看见自家兄长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皇上,这大初一的,画像多无趣……”

      皇帝假意挑眉微怒:

      “怡王不是说听凭朕安排的么?”

      “其他的都听皇上安排,只是这画像……”殿下脑门已经微微冒汗,十分为难地看着皇帝。

      陛下极力压制住笑意,仍然佯怒道:

      “朕就只说了画像而已,怡王既然不允,还说什么听朕安排?!”

      胤祥看了看殿内一个个垂首而立的内侍,心里顾忌着君威,斟酌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说,于是面颊更红了。憋了半天气,最后只得认命叹道:

      “那就……画吧……”

      皇帝一听异常高兴,凑在弟弟耳边轻声道:

      “这就对了嘛,朕之贤弟相貌堂堂甚为体面,怎就这么发怵画像呢?藩邸时朕每次找你画像你都不允,这次总算如愿了。”

      怡王咬牙回到:

      “只要皇上高兴,臣必舍命相陪。”

      “…………”

      原来皇帝也会有无语的时候,这场景真的是太………我觉得自己的嘴角一定在抽|搐——如果我有嘴的话。

      不多时,画师到了。皇帝甩掉靴子盘腿端坐榻中,随手拎起一本书卷就入定一般端坐不动了。这通身的气质,啧啧,一看就是天子范儿。

      回过头再看怡王殿下:只见他别别扭扭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坐在了圈椅上,真的就是完全随意的一坐啊,还没平时坐姿端正啊!殿下你是故意的吗?

      皇帝撇撇嘴,抗议道:

      “贤弟不摆个适合画像的姿势么?”

      殿下连忙起身拜道:

      “回皇上,臣不胜酒力,头晕眼花,实在无法自持。君前失仪臣之大罪,请皇上责罚。”

      “哼,休找借口,快回去坐好。”

      殿下无奈起身坐了回去,表情纠结身体僵硬。

      “贤弟面无半分笑意,莫非不乐意在此陪朕?”

      “臣惶恐。”殿下应着,勉强挑起嘴角试图摆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可是……

      皇帝被弟弟抽|搐的嘴角逗的瞬间破功,笑着挥手:

      “罢了罢了,怎的舒服自在就怎的坐吧,莫勉强了。”

      殿下却似是被皇上不给面子的大笑伤到了自尊,反而较上劲努力去摆一个比较合格的姿势。结果只顾调整表情的殿下不仅没有整理出合格的表情,反而无意间把胸前的蜜蜡朝珠抻的直溜溜地透着违和。皇帝摇摇头,却怕再说会惹恼弟弟,遂缄口不言。只是这下可苦了画师——面对着本朝最位高权重的王爷,明明知道这位主子不喜画像,却抵不过旁边有个天下至尊在“监工”!这画师觉得自己简直要和风箱里的老鼠有同命相怜之感了。但该画还得画啊,又要力求形象精细免得皇帝不满意,又要尽可能加快速度唯恐让王爷不耐烦,画师觉得自己特别想哭,却只能擦拭一下额角冷汗,然后尽力凝神、谨慎用笔,开始细细描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总算勾出了大致轮廓。衣饰细节和修正上色就可以让画师回去慢慢完成了。殿下站起身,觉得浑身酸痛无比,简直比骑马狩猎一整日还要劳累百倍。看看自家皇帝哥哥,倒是一副驾轻就熟的轻松劲儿,果然是习惯坐禅的主儿,自己真是比不了。于是殿下又在心中默默膜拜了一下他家四哥。

      数日后,养心殿。

      “这这这……这是什么?!”怡王殿下声音里竟然有些惊恐。

      “贤弟的画像啊!只是可惜那画师笔力不殆,未能让朕之贤弟的资质风流跃然纸上。”

      “这面颊上的红晕是怎么回事?!”

      “那天贤弟喝多了……”

      “这朝珠怎么都被拽直了!”

      “怕再说贤弟,贤弟一生气不画了可怎么办。”

      “那这月亮门是哪里的?”

      “贤弟连单手捏珠的姿势都不肯摆,朕就让他们加了这个,让画作整体显得闲适些。”

      “……”

      “贤弟可是不满意?那再画一幅可好?”

      “……不必了,此画甚好。”

      殿下铁青着脸回道。皇帝嘴角露出可疑的微笑。

      “这个……赐给臣收藏吧……”殿下运了半天气,有些没底气地请求。

      “这个朕可不依。喜欢的话你自己找画师在家里画去,这个朕留下了。”

      “皇上……”

      “不准。”

      “四哥……”

      “不准。”

      “您……”

      “这开始查河了,朕还不知道你么?一出去就忙个月余不照面的,还不许朕看看画像聊慰思念之情了?”

      “……臣遵旨。”

      “算你小子有良心。只是这副朕实在谈不上满意,改天你得空了,再让他们给你重画几副,换些随性的装扮,免得你再给朕摆一张朝堂脸。”

      “皇上,您就饶了臣吧……”

      “叫四哥。”

      “四哥,您就饶了弟弟吧……”

      “唔,这还有点儿小时候的样子。好吧,但朕只能答应你——此事再议。”

      “…………”

      和风轻扬,瑞雪盈门。雍正四年——是个好年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雍正四年 之 新春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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