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番外*巡河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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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蹬锦鞍，凛凛仪仗，一支不寻常的队伍沿着冬日荒凉的河滩曲折前行。冬季水位浅，露出大片灰白色的鹅卵石，冰封的河面看不到什么生机。这样的一支队伍反倒为这单调的自然色彩里增添了一抹鲜艳活力。
被护在队伍中间的那人骑一匹俊逸的高头白马，绒帽貂裘通身贵气，此刻正细细端详着河道周边情况若有所思。身后八位轿夫垂首抬着一顶暖轿追随着马队，步履轻|盈，一眼就知道是顶空轿。
“王爷，进轿里歇会儿吧，外面凉，小心着了风寒……”
见自家主子依旧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没有任何回应，近侍缩了缩脖子，咬牙鼓起勇气般再次进言：
“王爷，正值隆冬，您那腿上旧疾……来之前皇上亲自吩咐奴才要好生照料您的……”
皇上……
马上的人听到关键词汇缓缓回神，嘴角扬起一丝浅浅笑意——才这才出京几天啊，竟是颇为想念了，和当初随扈在外、一别数月相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王爷……您……您就可怜可怜奴才吧！万一再犯了旧疾，皇上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见自家主子还没答应，小太监的声音里面已经带了点儿颤巍巍的哭腔。
侧过面庞撇了一眼这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贴身近侍，心底暖暖的又有些想笑——唉，即使出京了，自家那当了皇帝的兄长也会用尽方法把唠唠叨叨的叮嘱绑在身边，真是片刻不得安静的啊。
叹气摇摇头，勒缰下马，钻进那已经跟了一路的暖轿。
很宽敞的轿子，里面常用物事一应俱全，都是皇帝躬亲吩咐让塞进来的。只是缺了趁手的书卷。那日皇帝稳稳握着他的手，一再强调已经着人为他备好暖轿，一路上要注意如何如何，末了甩他一道“谕旨”：“轿内朕没有让人放书，你也不许自己放！路上颠簸，能多歇歇就多歇歇，别再自己挤兑自己了。怡王须谨记在心，不许抗旨！”
回想到这里，狡猾的笑意浮现在殿下脸上。没带书卷，但这水文资料、舆图杂记、笔墨纸砚、规矩画尺却是带了个齐全。有些想法虽已烂熟于心，但每次翻看思索还是有新的想法。一路上的时间哪里有空翻闲书，整理这些资料对策才是紧要的事情。至于休息……
摸出怀里被体温捂的暖暖的月白色玻璃鼻烟壶，轻轻用拇指指腹抚摸着那被兄长诠释为“鹡鸰”的雀儿，不由得又有些出神：养心殿里御案上通宵烛明，四哥，你又何尝注意过休息？臣弟誓要遍治诸河，使盈缩握于掌中，令天子不再因水患农收而愁眉不展。昔日兄弟俩一同勾画的那些盛世蓝图在前，臣弟怎能偷得了懒呢？
挪挪身子将鼻烟壶掖回衣内，收了心思展卷提笔，细细记录下方才在马上观察到的所见所闻。
正记的入神，却发觉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前方人声喧闹，隐隐似是嘈杂的喊|冤之声，间或还能听到侍卫的呵斥：
“大胆！王爷金驾也是尔等随便拦的么？……”
殿下挑起轿侧小帘示意落轿，早有侍卫前来汇报，原来是一路逃荒的灾民得知遇到怡亲王出巡赈灾，来拦轿喊|冤，状告父母官贪墨朝廷赈灾粮款的。
“令其推举一名德高望重明事理者前来问话。”
“是！”
少顷，侍卫便引了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过来。刚到轿前，男子扑通跪地，隔着轿帘就听得重重的额头触地声音，一下一下磕在冬季的冻土上，满载着无限的惶恐与委屈。
询问清楚了，安排妥当了，老百姓跪在两侧山呼谢恩。队伍继续前行，倚在暖轿里面的人提着笔的手却半晌没有落下。
方才拦轿喊|冤的，是一群流离失所的灾民。今夏一场席卷直隶的水灾，毁了他们的庄稼、平了他们的田舍、夺了他们的家财、绝了他们的期望。洪水退去，只留下满目疮痍、毫无生机的家乡。朝廷播下的赈济钱粮，在层层划拨中一损再损、一耗再耗，几乎没什么能落到他们手中。入冬天寒，却无御寒之衣、无果腹之粮，觉得实在没了指望，才凑在一起想着进|京去告御状试试。没想到半路正巧遇到了这支队伍，鲜衣怒马仪仗赫赫，一看就是朝廷要员的排场。大家一合计，便弃了进|京的念头，直接在此拦了轿。这一拦不要紧，谁知竟是怡王爷出巡的金驾！纵使只是乡野小民，也知道这怡王爷是当今万岁爷座下一等一的重臣，天潢贵胄、尊贵至极的，又忠君爱民、公正明达。果然是绝处逢生，这一状告的，竟比御状不差什么。殿下的办事效率不必质疑，几句吩咐，便安置了拦轿灾民的生计衣食，还严令查处赈灾钱粮去向。
这些小民所在意的，只是一家一户的保暖而已。他们不知道的是——也正是这场洪灾，总算把怡王殿下早就对皇帝提起、却又一次次因为处理琐事腾不出空的水利事宜顶了出来。
连续数月的考察、回奏，奔波劳碌自是应该，这项工程的千头万绪旷日持久却是显而易见的。在四哥一双铁腕和自己一副铁门栓的打理下，国库充盈百姓安居，经费的问题倒是不足虑，只是这可用之时与可用之人是真真的有些捉襟见肘。唉，不想了，这事做成了便是件福泽万代的工程，定能保庶黎不再受水涝之害，万|民不再受饥寒之苦，纵再艰难，也是值得一试的。何况多年的琢磨筹划，他的心里，还是颇有底气的——只要，苍天能给他足够的时间。
心意已定，下笔行云。
在一处溃堤旁停下，殿下披了大氅下轿查看。苍白的日头斜倚在天边山际边缘，冷眼旁观般看着那些在洪水肆虐时一溃千里的残迹。野外寒风凛冽，划在脸上刺的皮肤生疼，却丝毫没能影响殿下的注意力。
早在大禹治水之时，就知道了疏胜于堵的道理，可是千载以来，如何疏浚却成了大难题。而殿下琢磨的事情更是难上加难，那就是：不仅仅要疏浚，还要把疏浚的水用在能用的地方、能用的时候来防旱！
就像临来时四哥的那句玩笑：
“朕之贤弟少年伏虎，今儿又要去降那弄水龙王了！”
他自认哪里有那“降龙”的本事，赶忙摆手讨饶：
“无关龙王，臣只是想借圣上龙威，去收服那作乱的恶蛟。”
于是自家皇帝四哥孩童般戳了戳他胸前衣上的织金团龙，面上却摆出一本正经的神情严肃说道：
“好，朕准了，即刻派这金龙给贤弟助力！此行贤弟必能马到功成！”
马到成功不敢说，但不辱使命他还是能做到的。治河，是他多年以来的夙愿，更是他此生此世想送给自家皇兄、送给大清社稷、送给天下黎民的一份大礼，一份彪炳史册、光耀千古的大礼。
稳下心神，细细端凝眼前这处溃堤决口的方向、受力的角度和层次，嘱咐身边小吏细致记录下来。蹲下|身子拨|弄着地上冰冷的碎石，正感慨洪水的威力，突然在乱石中看见一颗不一样的石块，捏起来细细端详之后不由惊喜参半，举目看向前方，当机立断翻身上马，把大部人马扔在原地，带着几名亲卫绝尘而去。
冬季本就日短，眼见夜幕降临，殿下还没有回来，奉命留在原地的怡王近侍张瑞已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出来时皇上千叮咛万嘱咐的，生怕贤弟忙起公务来误了饮食伤了身子，可自家这位爷偏偏是个万分执拗的主儿，忙起来谁劝都不听。这一日要么骑马赶路、要么步行查河，就算在轿子里也是笔耕不辍的，偏偏对饮食极不上心，一日仅用了一次膳。现在更要命，眼看着前边被冲毁的路还没彻底修整好，就带了那么几个人骑马跑了，这天都黑了还没回来，万一有个……呸呸呸，王爷金贵，天神都得护佑，瞎想什么呢。
张瑞一面在心里唾弃自己，一面还是忍不住揪心着急，心里急火旺的，硬生生在这大冬天憋出一身汗来。
正急得手足无措，忽听得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张瑞暗暗在心里念声“阿弥陀佛”就迎了过去。
果然是王爷回来了！张瑞眨眨眼睛，自己没看错吧？！怎么感觉这几日一直紧锁眉头的主子面上似有喜色？还有啊，怎么觉得身后几名侍卫马鞍上的囊袋似乎放入了沉甸甸的东西？主子这又是要做什么啊？唉不想了，反正主子的心思也只有皇上懂，只要主子平安回来就好。
张瑞上前请安，忙不迭地把怡王殿下扶回暖轿。方才派出去寻找营地的已派人传话说营帐早安排妥当了，现在得赶过去伺候主子用些膳食、洗漱休息才是。
斜倚在暖轿内的殿下抱过手炉，柔和了眉目自语道：
“四哥洪福，臣弟查河还能附带查出点儿惊喜呢……”
随行侍卫马鞍下的布袋里，放着几块微微发酸的石块——满布金星，蓝紫相间，微微泛着金属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巡河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