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柳不扶封》荆之薇

8、解语花

　　“娘娘腔，如你所见，这两个人来头不小呦~”皇甫凉端起茶壶灌了一气，而后瞪大了眼睛，从袖口里摸了好一会儿，最后从腰间抽出手帕来，哭丧着脸沾了沾唇角。
　　看着他前后完全不配套的动作，我就知道皇甫凉一定看见了他心爱的小师妹，重要的是，他小师妹一定也望见他了。
　　皇甫凉是正德镖局的二把手。
　　正德镖局原是名不见经传的小镖局。九年前，镖局因护运一把宝刀与势力颇广的金蛇帮结仇。为了保住此镖，年仅十七岁的皇甫凉带人与势力悬殊的金蛇帮血拼，虽然镖局弟子没活下来几个，但相对于金蛇帮就此覆灭的结局来说，已经成为江湖的一大奇迹。正德镖局因此在一夜之间名扬天下，直至发展成为今日的中原第一大镖局。
　　皇甫凉成了皇甫大侠，也就是此刻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油腔滑调打哈哈的仁兄，名号变了，脾性跟街上的小混混没差。都怪我一时多事“救”了他心爱的小师妹，他那师妹一副非我不嫁的模样，哭笑没个定数，让人头疼。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最缠我的反倒是这只因无意义嫉妒而处处搞无意义破坏的黄鼠狼。他更让人头疼。
　　小盗盗上辈子一定造了不少孽，今生才会这么晦气。
　　“明明对他们很感兴趣嘛！还这副德行！切！果然，娘娘腔就是娘娘腔，扭扭捏捏大姑娘~哇哦~身上还有白芷熏香味儿~”
　　这只黄鼠狼凑过来在我耳旁嗅了嗅，不怀好意地挑起我的一缕头发，夹在指间闻了闻。
　　我的头皮一阵酥麻，麻利儿地从他手中拽出自己的头发顺到脑袋后面。我身上怎么会有白芷香气？笑话。白芷这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黄鼠狼扯着嘴笑，咬牙切齿：“我小师妹看着呢，你配合一下会死啊？”
　　“她要我们好好相处，又不是相亲相爱。”
　　“呕~娘娘腔，你非要这么恶心我吗？”黄鼠狼说完，看了一会儿楼下，转过脸来对我说，“大爷我本来以为那女人是戎小绒。现在我敢肯定她与漓花滩有关系。”
　　戎小绒、原小源、宛小婉是“京都三少”淅浮、暗映、瑰珀的侍女。当年皇室兄弟内讧，本该继位的祈域王因迷恋武学，被尊为一代武学宗师，后弃皇位潜心研习武学，一手创立归一教。其弟也就是当今圣雾帝曾有起兵篡位的谋划，还未施用就顺利登基。之后迷恋武学的祈域王遴选出无论是天赋、容貌抑或其他都堪称一绝的三个男童传授毕生所学。这三个男童昭示着水、光、气，身在何处尚是个谜。
　　二十年后，三男童的侍女火红绒、水蓝源、墨黑婉露面，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二十年间，归一教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壮大，在日常行事上不符合名门正派的一贯作风，被归于武林一毒。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杯弓蛇影般惊慌，速速齐聚京都，商量灭掉归一教的对策。
　　童谣唱道：武林一毒，邪教当除。
　　自他人口中听过几次漓花滩这三个字，别人一带而过，我自动将其归为多如牛毛的小门派之一，没留心过。
　　我问皇甫凉：“为什么这么说？”
　　“漓花滩尊奉黑色曼陀罗为圣物。滩主是个嗓音尖细的人，长了一双鬼眼，淡黄发色，单听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他与人交手之处都会留下一地染血的曼陀罗花瓣。滩内弟子多数如花般妖艳，左肩刺有曼陀罗图腾。此人好像失踪了，漓花滩的人正暗地里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呵呵，竟然有这种怪异的人。稀奇啊。”我干打哈哈，捂住左肩，触到了散在肩头的黄发，我赶紧拿开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是哈！”黄鼠狼揉揉鼻尖，突然凑近我，“嗳，娘娘腔，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和某个人长得满像？”
　　“有啊！当然有！哈哈，我就是平民脸，和我相像的人一抓一大把。”
　　“得了吧你。嘁！”皇甫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别寒碜人了。假惺惺什么的很恶心好不好？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坦荡点行么？你照过镜子没？你那要是平民脸，那京都的美人都不要活了。我说的可是扶封最宠的小厮扶柳。”
　　“谁？！”我凑近了问。
　　“扶柳”
　　“不，我问是谁的小厮？”
　　“扶封啊，你这么激动干嘛？”
　　“啊？有吗？噢，扶封的名气太大，被他宠的人定非等闲之辈，一下子被你这般抬举，消受不了。”我抹了一把冷汗，敷衍道。小盗盗留给我的这惊大于喜的烂摊子，委实让我想要多长几个下巴，不然不够掉的。
　　黄鼠狼冷哼一声，撇了撇嘴巴。我粗略判断了下——黄鼠狼和小盗盗扶柳不是朋友。
　　等等——有什么被我遗漏了——
　　“你的意思是？”
　　“你长得像扶柳，扶柳就是漓花滩滩主。我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前几日官府撤了对采花大盗的通缉令，也是就是说有人抓到扶柳了。”
　　“不可能！”我被从里到外雷了个透。
　　我占了小盗盗的壳子，可以算是小盗盗，小盗盗是扶柳，扶柳被抓，而我还是自由身，那被抓的人是谁？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莫非你真是扶柳？”
　　我揉了揉脑门。
　　“哈哈，怎么这表情，跟吞了臭屁似的，大爷我不过是说句玩笑话。扶柳根本就不是什么采花大盗。扶封宠他宠得紧，所谓的通缉令是为了借助官府的力量找出他，耍点小把戏而已。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少爷我。”黄鼠狼叼根牙签，捂着眼睛哀叹，“真看不出来你这娘娘腔到底哪里好，怎么看怎么像女的，唉，我的小师妹啊~”
　　我无心与黄鼠狼耍嘴皮子，看了一眼仍一动不动坐在原处的两人，那男人突然转过脸来，直直望进我的眼睛。
　　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色浅温淡摄人心魄，盛满了千言万语却又一字不说，让人觉得温柔到伤感。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双瞳俘获。
　　——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和我说你变了，原来是变得不认识我了。
　　——看见我又要跑么？
　　——累了就回来。我等你。
　　云雀街上起伏在我耳边的滚烫呼吸，紧扣在我腰间的十指，酒肆里额与额之间的轻蹭，极具安抚性的轻拍，深夜里披在我身上的他的外衫，还有…隐晦的质问与承诺…全部都有了归宿。
　　是眼前凝视着我的男人。
　　一种不甚妙的感觉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