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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芦苇之眼 ...

  •   游戏醒来时,阳光正从尼罗河东岸的沙丘轮廓后,一点一点渗出来的。舱室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窗外的天色是那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未调匀的颜料。
      他侧躺着,能感觉到身后阿图姆平稳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后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从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在木质舱板上缓慢移动。
      昨晚的对话还沉在心底,像河底的卵石,被水流冲刷得轮廓清晰。分离的滋味,一次都太多了——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确认。
      舱外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极轻的脚步声,大概是负责早间值守的卫兵在换岗。接着是水手们压低嗓门的吆喝,缆绳摩擦桅杆的吱呀声,还有某种金属器皿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船队苏醒时的背景音,粗糙而真实。
      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
      阿图姆动了一下,横在游戏腰侧的手臂缓缓收回。游戏能感觉到他坐起身时床铺微微下沉,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醒了?”阿图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低沉些。
      “嗯。”游戏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此刻刚好爬上窗棂,将舱室内简陋的陈设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固定的木床、矮柜、一张小桌,还有墙上挂着的、装着他书写工具的那个象牙木盒。
      阿图姆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湿润的河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水生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
      “今天会忙。”阿图姆说,背对着游戏,目光投向窗外正在苏醒的河岸,“这里没有正式的行政体系,所有秩序都建立在习惯和利益权衡上。这种地方,最容易藏污纳垢,也最能看出一个地区真实的运转状态。”
      游戏也下了床,走到他身边。窗外,尼罗河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东岸那片被称为“芦苇之眼”的集镇轮廓逐渐清晰——不是底比斯那种规划整齐的石砌建筑群,而是一片杂乱蔓延的棚屋、货栈和简陋码头,像河岸自然生长出的瘤结。
      “你觉得这里有问题?”游戏问,声音很轻。
      阿图姆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片杂乱无章的聚居区看了很久,绯红的眼眸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所有自发形成、缺乏官方管辖的贸易节点,都会有问题。”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常识,“走私、黑市交易、人口贩卖、非法借贷……这些就像河里的水草,只要条件合适,就会疯长。”他顿了顿,“但问题在于程度,在于是否失控,在于它究竟是在滋养这片土地,还是在吸干它的血。”
      游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边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模糊的人影扛着货物在栈桥间移动,像忙碌的蚁群。
      “你今天……”阿图姆侧过头看他,“可能会感到很多‘不协调’。记住,看到是一回事,判断其性质和影响是另一回事。在缺乏足够信息支撑的情况下,不要急于下结论。”
      “我明白。”游戏点头。这和在现世处理黑暗游戏时很像——看到表象只是第一步,理解背后的脉络和动机,才是关键。
      早膳比昨日更简单:硬面包、奶酪、几颗椰枣,还有用陶碗盛着的、温热的大麦粥。两人在舱室的小桌旁对坐进食,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勺子碰触陶碗的轻微声响。
      餐后,游戏换上那身较为轻便的深蓝色长衫。阿图姆则穿上皮质轻甲,将绯红的发束起,只留几缕金色的刘海随意垂落。当他将仪式短剑佩在腰间时,游戏注意到剑鞘上那些繁复的神文雕刻在晨光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那不是装饰,是真正的防护符文。
      “走吧。”阿图姆说,推开舱门。
      甲板上已经准备好了。
      马哈德一身劲装,腰佩短剑,正在低声向一队护卫布置任务。
      随行的财政官涅弗尔也在,正核对一份物资清单,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看起来塞特神官留守王都让他压力不小,财税相关的事务现在需要由他直接向法老王汇报。
      西蒙大祭司没有下船,他会在御舟上主持今日的晨祷,并为这次临时停靠祈求河神哈庇的庇佑。
      跳板已经架稳,二十名精锐护卫先行下船,在码头区迅速建立起警戒线。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声响,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豹。
      阿图姆踏上跳板时,游戏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脚下的木板随着重量微微弯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稳住重心,一步步走下,当靴底终于踩上“芦苇之眼”夯实的土地时,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河水腥气、鱼类的咸腥、牲畜粪便、晾晒谷物发酵的微酸、炊烟、汗水,还有某种他无法立刻辨别的、类似廉价香料和腐木混合的古怪气味。这气味如此浓烈、如此复杂,与王宫和御舟上相对洁净的空气截然不同,像一记闷拳,直冲鼻腔。
      游戏下意识屏息一瞬,然后强迫自己慢慢呼吸,适应这真实世界的味道。
      码头上的人群已经跪伏了一片。扛货的工人、叫卖的小贩、修补渔网的老人、甚至那些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此刻全都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只有几个衣着稍显体面的中年男子,在护卫圈外躬身等候,姿态谦卑得近乎惶恐——那应该就是“长老会”的成员。
      阿图姆在码头中央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让众人起身,也没有去看那几个等候的“长老”,而是缓缓环视整个码头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麻袋——有些袋口敞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谷物;扫过拴在木桩上、皮毛脏污的驮驴;扫过简陋棚屋下那些粗糙的陶罐和藤编货筐;最后,落在一个蜷缩在货堆阴影里的老人身上。
      那老人很瘦,穿着一件破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亚麻短裙,裸露的手臂和腿上布满新旧伤痕。他跪伏的姿势有些怪异,左腿明显使不上力,只是勉强维持着跪姿。
      阿图姆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地传遍寂静的码头:
      “都起来吧。”
      人群迟疑了一下,才陆陆续续起身。动作小心翼翼,依旧不敢抬头直视。
      那几个“长老”连忙上前,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微胖、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的中年男子。他深深躬身,双手捧上一块简单的木制令牌——上面粗糙地雕刻着纸莎草和鱼的图案,大概是“芦苇之眼”自制的身份凭证。
      “尊、尊贵的陛下,”男子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小人拉霍特普,‘芦苇之眼’长老会推举的发言人。能蒙陛下亲临,是我等无上的荣光……”
      阿图姆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带路。”
      “是、是!陛下这边请!”拉霍特普连忙侧身引路。
      阿图姆迈步跟上,游戏随在他身侧。护卫队分成两列,前后拱卫。马哈德和涅弗尔跟在稍后位置。
      穿过码头区时,游戏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保持自然平视,但眼角余光却在飞速捕捉一切细节。
      他看到一个麻袋底部裂了道口子,谷物正细细地漏出来,在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搬运工似乎没注意到,或者不敢停下整理。
      他看到几个孩子在货堆缝隙间探头探脑,眼睛很大,但脸颊凹陷,其中最小的那个吮着脏兮兮的手指。
      他看到一名妇女蹲在河边石板上捶打衣物,捶打的动作机械而用力,背上背着的婴儿在破布襁褓中发出微弱的啼哭,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他还看到几个穿着相对整齐、袖口绣有简单纹样的男人,聚在一处棚屋旁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阿图姆一行的方向,眼神里有算计,也有警惕。
      这些景象碎片般涌入视野,与他脑海中那些关于税收、人口、物资调配的报告数字,形成了某种怪异的重叠。数字是抽象的、干净的,而眼前这些是具体的、泥泞的、带着汗水和喘息的生命。
      他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不协调——那是在现世长期接触数据和逻辑后形成的直觉。
      这里的秩序很脆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网,处处都是即将断裂的细丝。
      议事的地方是集镇中心一栋相对规整的石砌建筑,虽然用料粗糙,但至少有个像样的门厅和一间稍大的主室。主室内陈设简陋:几张粗糙的木桌,几个垫着干草的坐垫,墙上挂着一幅绘制拙劣的尼罗河神哈庇画像,颜料已经斑驳脱落。
      阿图姆在主位坐下——那里放着一个稍显厚实的垫子。游戏在他左手边的垫子落座。马哈德和涅弗尔站在他们身后两侧。
      拉霍特普和其他三位“长老”在下方跪坐,姿态依旧谦卑。
      “说吧,”阿图姆开口,没有寒暄,“这里最紧要的三件事。”
      拉霍特普显然没料到会这么直接,愣了一瞬,才慌忙开口:“回、回陛下,第一件……是水渠。去年秋汛时,上游一段堤坝溃了,冲垮了集镇东边三条引水渠。我们组织人手修补了两次,但去年冬天雨水少,泥浆干得不够实,今年春耕前恐怕还得再加固一次。否则灌溉用水不足,东边那些菜园和饲料田……”
      “人力,工时。”阿图姆打断他。
      “大、大概需要两百个壮劳力,干上十天。”拉霍特普擦了擦额头的汗,“但现在是航运旺季,码头装卸的人手本来就紧,各家各户也都在忙春耕前的准备,实在抽不出那么多人……”
      “第二件。”
      “第二件是……治安。”拉霍特普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去年入冬以来,河对岸那片沙丘地带,出现了几股流窜的沙盗。规模不大,通常就五六个人一伙,专门劫掠落单的商队和深夜还在河岸赶路的行人。我们组织过几次青壮去围剿,但他们熟悉地形,每次都扑空。上报给最近的诺姆城卫队,那边说人手不足,让我们自己加强警戒……”
      “死伤。”
      “死了三个商人,伤了七八个。货物损失……不太好统计。”拉霍特普的额头汗珠更密了。
      阿图姆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动作,但主室内的空气似乎因此凝滞了一瞬。
      “第三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拉霍特普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第三件……是赋税。陛下,不是我们想抱怨,实在是……‘芦苇之眼’只是个中转地,地里产不出多少粮食,主要靠码头装卸和货栈仓储抽成维持。但诺姆城那边定的税赋额度,是参照有固定耕地和人口的正规村落来算的。去年我们实缴的税额,已经占集镇全年收入的三成还多。今年听说还要增开一项‘河道维护税’,我们……我们真的负担不起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表演,是真正的绝望。
      游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拉霍特普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双常年劳作的手。
      他能感觉到这里面的问题——逻辑上不合理。一个依靠中转贸易生存的集镇,被按照农业村落的标准征税,这本身就是一种根本性的错误。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份观察记在心里。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主室内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水渠。”他开口,目光转向马哈德,“调五十水手,协助。五日,春耕前完工。”
      拉霍特普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阿图姆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沙盗的问题,马哈德。交给你全权负责。”
      “遵命。”马哈德上前半步,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赋税——”阿图姆的目光落在拉霍特普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穿一切的分量,“去年的税目记录。”
      “有、有!”拉霍特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磨损严重的纸莎草,双手奉上。
      涅弗尔上前接过,展开快速浏览。这位财政大臣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地计算起来。
      “陛下,”片刻后,涅弗尔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记录混乱不堪!许多款项名目重复,且与诺姆城上报的税制标准有多处出入。这……这简直——”
      阿图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带回核对。”他说,语气平静,却让涅弗尔瞬间噤声,“核对期间,税赋暂缓。”
      拉霍特普和其他几位长老呆住了。他们愣愣地看着阿图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阿图姆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拉霍特普脸上,声音微沉:“‘河道维护税’,新令颁布前,不得加征。”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几位长老同时打了个寒颤。
      几秒后,拉霍特普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陛下!谢陛下恩典!”
      他的声音哽咽了,是真切的激动。
      阿图姆没有让他继续叩拜。“现在,带路。”他说,“看看你们的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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