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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泊岸 ...

  •   晚餐是在船楼内的小厅用的。
      比起王宫或底比斯神殿的膳食,船上的饮食简单了许多:烤鱼、无花果、面包、奶酪,以及一种用豆子和香料熬煮的浓汤。但食材新鲜,尤其是鱼,显然是今日从河中现捕的,肉质细嫩,只用了少许盐和香草调味,便鲜美异常。
      阿图姆进食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但仪态依旧从容。游戏注意到,他吃鱼时会仔细地将每一根细刺剔除,动作熟练——这大概是长期在船上生活养成的习惯。
      “在孟菲斯的时候,”阿图姆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的进食氛围,“如果时间允许,可以带你去看看王室渔业。尼罗河的鱼种类很多,有些只在特定河段出现。负责渔业的神官能说出每一种鱼的习性、汛期,以及如何捕捞才能不破坏鱼群再生。”
      他说话时没有看游戏,仿佛只是随意提起一个话题。但游戏知道,这是在为他铺垫——为他即将以王弟身份接触的、这个国家运转的又一个具体侧面。
      “渔业……也要管吗?”游戏问,舀了一勺豆子汤。汤很烫,带着浓郁的孜然和茴香味。
      “要管。”阿图姆点头,“捕捞时间、网眼大小、哪些区域禁渔、渔获的分配与赋税……和种田、采矿一样,都是‘秩序’的一部分。放任不管,渔民会为了短期利益竭泽而渔,贵族会垄断渔场,平民吃不上鱼,国库也收不到该有的税。”他顿了顿,“而且,鱼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尤其是在尼罗河泛滥季前后,谷物青黄不接的时候。管理好渔业,有时候能救活很多人。”
      游戏默默记下。又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维度。在现世,鱼只是超市冰柜里的商品,或者餐厅菜单上的一道菜。而在这里,它关系到生存、赋税、社会分配,是庞大国家机器中一个精细的齿轮。
      “哈索尔总管给的资料里,有渔业的相关记录吗?”他问。
      “有,但不会太详细。具体的数字和地方性规则,需要到了当地,看地方官员的汇报,再结合实地观察。”阿图姆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清水漱了漱口,“这就是巡礼的意义——把纸莎草上的符号,和活生生的现实对应起来。”
      晚膳后,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随后是锚链沉入水中的哗啦声。
      泊岸了。
      游戏跟着阿图姆走出船楼。天色已完全黑透,但东岸“芦苇之眼”集镇的方向,却有一片温暖的光晕。那不是集中的大片灯火,而是星星点点的、分散的光源——篝火、油灯、火把,勾勒出集镇模糊的轮廓和沿河搭建的简陋码头线条。
      夜风带来了隐约的人声、狗吠、以及某种食物烹煮的香气。与底比斯那种庄严的、带有距离感的繁华不同,这里的生机更加粗糙、直接、扑面而来。
      “今晚好好休息。”阿图姆站在栏杆边,望着那片灯火,“明日一早,我们上岸。你跟着我,但眼睛可以多看看,耳朵可以多听听。第一次接触王宫外的市镇,记住你看到的、听到的,但不要轻易下结论,也不要轻易显露你的‘尺规’。”
      “我明白。”游戏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任何过度的关注或异常举动,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回到被安排好的舱室——宽敞、整洁,有一扇不算小的窗可以看见河面。床铺是固定的,铺着干净的亚麻布和薄毯。游戏脱下外袍和沉重的冠饰,只穿着内衬的长衫,在床边坐下。
      舱室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远处集镇的微弱人声透过木板缝隙渗入,反而让夜晚显得更加宁静。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无法平静。
      白日的景象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广阔得令人心悸的尼罗河,两岸生死分明的对比,阿图姆在暮色中挺直的背影,那些关于沙漠、分离与共同未来的对话,以及那句清晰刻印在心中的“那种滋味,一次都太多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不是悲伤,更像是被某种沉重却坚实的东西填满后的饱胀感。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亚麻枕头里。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现世家里用了很多年的旧枕套。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爷爷泡的茶,城之内大大咧咧的笑,杏子担忧的眼神,海马冷着脸递过来的稀有卡资料……
      然后,是更久远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模糊感知:婴孩时期被剥离“光明之息”的空虚,漫长沉睡中偶尔掠过的、仿佛来自远方的呼唤,以及苏醒后,第一次看到阿图姆时,灵魂深处那份近乎疼痛的熟悉与眷恋。
      两份记忆,两个世界,两个身份。
      但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挂在颈间的黄金护身符。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表面精细的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他将其握在掌心,不再是为了抓住虚无的锚点,而是为了确认这份真实存在的联结与誓约。
      时间在寂静与流水声中缓慢流逝。他并未睡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舱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那不是巡逻的卫兵,步调和节奏他听了无数个夜晚。
      脚步声在门口没有丝毫停顿,门闩被从外以巧妙的角度轻轻拨开——这显然是某人非常熟练的动作。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再无声合拢。
      游戏没有睁眼,只是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但全身的肌肉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仿佛直到这一刻,这个狭小舱室的空间才被真正填满,获得了它应有的安全感。
      来者动作轻缓却毫不犹豫。
      先是外袍被解下搭在矮凳上的细微窸窣,接着是靴袜被褪去。
      床榻的另一侧因重量而微微下沉,带来一阵河夜凉气与独属于那个人清冽干燥的气息。
      阿图姆躺了下来,调整姿势时,手臂习惯性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横过来虚搭在游戏的腰侧,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圈揽,掌心恰好覆在游戏握着护身符的手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河上夜寒,也驱散了游戏心头最后一丝因陌生环境而起的游离感。
      “还没睡?”阿图姆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更放松些,带着一丝倦意。
      “嗯。”游戏含糊地应了一声,背对着他,却将身体更向后靠了靠,完全契合进对方怀里的弧度,如同拼图找到正确的位置。“在想明天的事。”
      “不必多想。”阿图姆的手掌收紧了些,将他握着的护身符连同他的手一起包住,“看着,听着,记着。和以前一样,有疑问回来问我。”
      他指的是在现世,身为“暗游戏”,每一次处理完事件,表游戏消化吸收经验的过程。那段共享身体、意识交融的时光所培养出的默契与教学模式,被他们顺理成章地带到了三千年前,以这种新的形式延续。
      “嗯。”游戏又应了一声,这次带着更多的安心。
      阿图姆的话语总是有种奇特的力量,能将庞大复杂的事情拆解成他可以一步步执行的简单指令。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是饱满而安宁的沉默。河水摇晃着船身,节奏均匀。远处“芦苇之眼”的声响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犬吠。
      “阿图姆。”游戏在困意彻底席卷之前,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耳畔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回应。
      “没什么。”游戏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睡吧。”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横在他腰侧的手臂没有松开,保持着一种绝对占有又绝对守护的姿态。
      这并非需要特意安排。
      从他于这个时代苏醒的第一夜起便是如此。
      最初或许是出于对三千年缺失时光的迫切补偿,亦或是深植于双生羁绊中无法容忍丝毫分离的本能。但很快,这就变成了和呼吸一样自然的必需——唯有感知到对方的体温与心跳近在咫尺,他们才能共同抵御那漫长时光与数次离别在灵魂深处蚀刻出的、对“失去”的巨大空洞与恐惧。
      黑夜不再意味着孤独与未知的威胁,而是成了联结最为紧密的私密领域。
      在这个借来的历史片段中,在这艘航行于尼罗河上的舟船里,他们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无声地践行着“不再分离”的誓言——分享黑夜,分享梦境,分享所有脆弱与安眠的时刻。
      游戏终于松开了紧握护身符的手,任由意识沉入温暖黑暗的深处。这一次,没有纷乱的梦境,只有如尼罗河水般深沉而安稳的睡眠,与身后那个永恒锚点般的存在。
      长夜漫漫,河舟轻荡。一窗之隔,是两个世界;一榻之间,是彼此全部的归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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