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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祭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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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光芒变得强烈而纯粹,将整条尼罗河水染成一片跃动的金红色。风帆鼓胀到了极致,发出饱满的“哗哗”声。
庞大的船队如同一群被驯服的、优雅而沉默的巨兽,在尼罗河母亲深邃而有力的怀抱中,划开道道涟漪,静静滑行。只有船头破开水面持续的“哗啦”声,以及风掠过帆索的呜咽,构成这宏大行进曲的背景音。
游戏逐渐适应了船只的摇晃,甚至开始能从这有节奏的摆动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安抚。他放松了紧绷的背脊,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近处的甲板上。
水手们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他们沉默而高效地操作着缆绳与风帆,动作娴熟得像身体的延伸。
大约一个时辰后,前方的河道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湾,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
右岸,一座规模不大但显得古朴庄严的河神哈庇神庙静静矗立,白色的石墙在绿树掩映下十分醒目。船队的速度开始明显减缓。
“准备靠岸,进行首次河祭。”马哈德的声音从船头传来,沉稳有力,穿透了风声与水声。
御舟与几艘主要礼仪船在熟练的操舵下,缓缓靠向岸边早已由先行快艇搭建好的简易木制码头。跳板尚未完全架稳,身着白袍的祭司们已捧着各种黄金与陶制的祭器,神情肃穆,鱼贯而下。他们动作迅捷却有序,很快在岸边一片平整的沙地上,用带来的石板与布幔,布置起一个虽然临时却绝不简陋的祭坛。
阿图姆起身,深紫色的袍角划过座椅。
游戏也随之站起,跟在他的侧后方。
走下微微晃动的跳板,踏上河岸略显松软的土地时,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腐烂植物根茎、新鲜青草与淡淡鱼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原始而蓬勃,与王宫中终日缭绕的昂贵香料味、乃至御舟上相对洁净的空气都截然不同。游戏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都为之一清。
祭坛中央铺着洁白的亚麻布,上面摆放着精选的祭品:几串饱满的无花果与葡萄、烤制成完美金黄色的圆形面包、一罐泛着奶皮的鲜奶、以及几束显然刚刚从附近采摘的、还带着晨露的浅蓝色莲花。
一名胡须雪白、皱纹深刻如古老河床的老祭司,手持一柄雕刻着莲花纹样的黄金长柄祭勺,面向波光粼粼的尼罗河水,用一种悠远而苍凉的调子,开始高声吟唱:
“赞美你,哈庇,自深渊而来,哺育埃及之地!
你的到来使大地欢腾,令万物生长不息。
你灌溉两岸的园圃,滋养所有的生灵。
你带来谷物与丰饶,创造一切美好之物……”
古老的颂词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河水的流动、风穿过纸莎草丛的沙沙声产生了共鸣。随行的乐师们在不远处,以竖琴清澈的音色和长笛悠扬的旋律轻声应和。
游戏站在阿图姆身后一步之遥,安静地观礼。他能感受到身旁阿图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息。
这是启程后的第一次正式祭祀,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为了祈求河神哈庇庇佑整个巡礼水路平安,更深层的,是法老对埃及生命线的敬畏与感恩的公开表达,是王权与自然神力之间古老契约的又一次确认与重申。
老祭司吟唱完毕,以极其恭敬的姿态,将牛奶与碾碎的部分水果,用金勺缓缓洒入清澈的河水中。接着,他拿起那几束莲花,轻轻放在水面上。花朵随着微小的涟漪荡漾开去,像几点坠入凡间的星辰。
此时,阿图姆上前一步。
老祭司躬身,将另一个盛满尼罗河清水的纯金高脚杯双手奉上。
阿图姆接过,指尖与祭司布满老人斑的手有一瞬极轻的接触。他转身,再次面向大河,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耀眼的金边——缓缓将杯中之水倾倒入河,水流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与河水融为一体。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能压下所有自然声响的庄重与清晰——
“以法老之名,感谢你的哺育,哈庇。愿此行水路,在你的看顾下平静通畅;愿巡礼所见,皆是因你恩泽而生的丰饶与安宁。”
仪式简洁而庄重。没有冗长的过程,却在每一个细节中透露出对古老仪轨最深刻的遵循,以及对那股孕育了埃及文明的伟大自然神力最诚挚的虔诚。
祭礼完毕,船队并未长时间停留。
阿图姆率先转身,走向跳板。游戏跟上去,在登船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朵莲花已漂远,祭坛正在被快速而安静地撤除,仿佛刚才那庄重的一幕只是河水与阳光的一场幻梦。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奶香与没药气息,证明着片刻前的神圣。
回到御舟甲板,游戏在自己的座位旁发现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小巧木盒。
盒子由深色木材制成,表面镶嵌着乳白色的象牙,拼成简单的荷鲁斯之眼图案,做工精致却不显奢华。他下意识地看向已坐回主位的阿图姆。
阿图姆正凝望着前方河道,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似乎并未留意这边。
游戏收回目光,轻轻打开象牙扣。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珍宝或护身符。
盒内衬着柔软的深红色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卷质地格外细腻、几乎半透明的上好空白纸莎草;两支削尖得恰到好处、笔杆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芦苇笔;一个密封良好的小陶罐,揭开一点缝隙,能闻到墨特有的矿物气息;一小袋用于吸干墨迹的洁净细沙;还有一块轻薄平整的小木板,边缘圆润,正好可以用来垫着书写。
“从今天开始,”阿图姆的声音适时地传来,依旧没有回头,仿佛只是在对着前方的尼罗河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游戏耳中,“你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不协调’,无论巨细,无论你是否能立刻理解其缘由,都可以记下来。用哈索尔教你的符号。这里,”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扫过那个木盒,“是你的‘尺规’……开始真正在世间刻下痕迹的地方。”
游戏抚摸着那卷纸莎草光滑微凉的表面,细腻的纤维纹路在他指尖下仿佛有了生命。他又拿起那支芦苇笔,笔杆的弧度贴合指腹,恰到好处。
这些不是赏玩之物,是工具,是武器,是他被赋予的“职责”的具象化。他合上木盒,将它小心地放在座椅旁一个既稳固又触手可及的位置。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取代了之前部分悬浮的不安。
船队再次扬起风帆,继续航行。
午后的阳光变得炽烈,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甲板上,将木头晒出淡淡的暖香。不过河风始终不断,带着水汽的凉爽,吹散了酷热。两岸的景色如同无尽的卷轴,缓慢而持续地流转。
偶尔,视野里会出现人的痕迹:河边石板上捶打衣物的妇女,赤身戏水、笑声隐约可闻的孩童,在浅水区撒网、古铜色脊背布满汗珠的渔夫……每当庞大的王室船队映入眼帘,这些微小的、鲜活的场景便会瞬间定格,所有人如同被施了魔法,立刻停下一切动作,朝着船队的方向深深跪伏下去,长久不敢抬头,直到船队驶远。
游戏静静地望着那些瞬间凝固的、充满虔诚乃至畏惧的身影,望着他们身后那些简陋得几乎原始的泥砖屋舍、用篱笆勉强围起的小块菜地、晾晒在树枝上的破旧衣衫。
这就是构成“埃及”这个辉煌名字最基础、也最庞大的组成部分,是那些令人仰望的神庙、巍峨的宫殿、繁华的市集背后,真实而脆弱、沉默而坚韧的底色。他未来要“丈量”的,不仅仅是卷轴上的数据,更是这些底色之下,无声流淌的生存、渴望与悲欢。
他收回目光,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块薄薄的泥板——这是上船前,哈索尔总管特意塞给他的,上面用细针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是底比斯地区去年与今年同期主要谷物、肉类、陶器等物品市场价格的详细对比。
游戏深吸一口气,将泥板置于膝上,指尖沿着刻痕缓缓移动,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已被他熟记于心的速记符号。
数字在他脑海中自动跳跃、归类、排列组合。价格的涨跌,不同品类间的比例关系,季节性波动的幅度……现代统计学培养出的直觉,与那份所谓“秩序之尺”带来的、对数字间内在和谐与否的模糊感知,交织在一起。很快,他的目光锁定了“三角洲产优质大麦”这一行。
底比斯本地市场最终消费的价格,与报告中记录的、三角洲几个主要产粮诺姆上报给中央的“官方出仓结算价”之间,存在着一个即使充分考虑尼罗河船运成本、人力装卸损耗以及合理利润空间后,仍然显得过于巨大的差额。
这“不协调”的纹路清晰可辨。
他打开那个象牙木盒,取出小木板垫在膝上,展开一小段纸莎草,用芦苇笔蘸取少许墨。墨色浓黑,在浅黄的纸草上格外醒目。他思索片刻,开始落笔,用的是哈索尔教导的、代表“疑问”、“关联”、“数值”、“谷物”、“运输”、“损耗”、“核实”等一系列基础与衍生符号。
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微弱,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帆鼓动与流水哗啦的背景音,显得清晰而坚定。
他写下的并非完整的结论,而是一个清晰的标记与待办指向:“底比斯终端麦价对比三角洲源产地官方出仓价——差额超常——疑运输环节耗损异常或中间有未载明之加价——需后续实地核查沿途主要粮集散市镇实时交易价及运费惯例。”
写毕,他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撒上少许细沙吸干。他将这页记录小心地卷起,与其他空白纸莎草分开存放。
自始至终,阿图姆都端坐于前,仿佛沉浸在对航道的观察中。
但游戏有种隐约的感觉,在自己凝神审视泥板、直至落笔记录的那段时间里,身旁那始终挺直如标枪的背脊,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疲惫的松弛,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舒缓,如同匠人看到关键的榫卯终于稳稳嵌入槽位。
船行水上,日影渐斜。
尼罗河沉默而有力地流淌着,千年如一日。
它承载着这支承载了太多政治意图、个人使命与隐秘记忆追寻的船队,向着下游,向着孟菲斯,向着巡礼的第一个正式节点,也向着那些被尘封在时光中的记忆碎片,稳稳驶去。
游戏放下笔,将记录工具仔细收好。他再次望向眼前辽阔无垠的水面与天际相接之处。黄金冠冕压在头顶的重量依然清晰,华服之下的皮肤在经历了日晒与河风后,已有微微的汗湿与紧绷感。然而,心中那份在启程一刻最为强烈的、仿佛无处着落的悬浮与恍惚,却不知不觉间,渐渐沉淀了下来。
旅程,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命运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