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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数”与“序” ...

  •   厅内只剩下游戏和阿图姆两人。
      阿图姆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庭院里盛开的莲花池。阳光洒在他绯红的长发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晕。
      “感觉如何?”阿图姆问,没有回头。
      游戏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池水清澈,莲花娇艳,几只水鸟在池边梳理羽毛。这一切安宁美好得不像真实——与刚才厅内那些沉重、复杂、甚至暗藏危机的讨论,仿佛是两个世界。
      “像把自己放在了祭台上。”游戏诚实地说,声音很轻,“但这是唯一能让这些话被认真对待的方式,对吗?”
      阿图姆侧过头看他,绯红的眼眸深邃。“是。在这里,‘神赐’比‘天赋’更有力量,‘法则’比‘技巧’更令人敬畏。你选择了一个最锋利,也最沉重的身份。”他顿了顿,“但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你看到的每一个‘不协调’,都可能被赋予远超其本身的意义。你的‘尺规’,会搅动很多原本隐藏在暗处的东西。”
      “你会怕我搅动太多吗?”游戏问。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却真实的笑。
      “我怕的是无人能搅动。这个帝国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尺规,去丈量那些连我都无法轻易触及的角落。只是……”他看向游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持尺者,往往最先感受到尺的冰凉与重量。你准备好了吗?”
      游戏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现世那些平凡却踏实的日子,想起爷爷店铺里阳光的味道,想起朋友们毫无负担的笑脸。然后,他想起手背上那枚银色的符文,想起沉眠之间浩瀚的光流与低语。
      “尺规已经在这里了,”游戏抬起手,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仿佛那里真有一把无形的尺,“无论我是否准备好,它都会丈量。我能做的,就是尽量看清它量出的每一条纹路,然后告诉你。”
      阿图姆伸出手,重重按在游戏的肩膀上。力道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与支持。
      “那么,先去用膳。下午去找哈索尔总管。他对你的‘尺规’……恐怕会比塞特更感兴趣。”
      两人并肩走出议事厅。长廊里阳光明媚,但游戏心中却沉甸甸的。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世界。
      午膳后,游戏在爱西丝的引领下,再次踏入档案库。
      推开大门,混合着纸莎草、墨水和陈旧岁月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成排的木架高耸至顶,其上卷轴与泥板如山。哈索尔总管就在最深处,但今日,他并未伏案疾书。
      老人站在石桌前,背脊似乎比昨日挺直了些。桌上没有摊开十几卷同时处理的文书,只有一副洁净的计算木盘,和几张空白的纸莎草。当游戏走近时,哈索尔转过身,那双总是半阖的、专注于数字的深褐色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目光灼灼地落在游戏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种近乎炽热的学术好奇。
      “殿下。”哈索尔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昨日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韵律,“老臣已恭候多时。请坐。”
      游戏在他对面的苇席上坐下。爱西丝悄然退至门外。
      “晨间议事厅中,殿下所言‘数之秩序’,‘法则纹路’,”哈索尔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木盘,“老臣钻研数字一生,自诩能窥见其运行之妙。然殿下所言,似触及更本源之物。老臣斗胆,可否请殿下……稍作演示?”
      这不是考验,而是一位顶尖学者遇到超出自身认知范畴的命题时,最直接、最纯粹的求证。
      游戏静默一瞬。他扫视四周,目光掠过最近一架子上几卷半开的卷轴,那是某个诺姆近期的谷物入库记录,符号密密麻麻。
      “请总管随意念一段数据,任何数据都可。”游戏说。
      哈索尔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去拿那些卷轴,而是直接开口,语速平稳却极快:“底比斯东仓,去岁入库小麦,单位以‘赫卡特’计:第一月,八百五十;第二月,九百二十;第三月,七百六十;第四月,九百九十;第五月,八百三十;第六月,一千零五十。”
      念毕,他看向游戏。
      游戏闭了一下眼睛。那些数字在他脑海中不是简单的累加,而是自动排列、比较,形成一幅波动的图景。增幅、降幅、平均值、异常峰值……现代统计学的直观概念与“秩序之尺”的模糊感知交织在一起。
      “第六月的一千零五十,是一个‘刺点’。”游戏睁开眼,缓缓道,“与前五月的范围不符。若非该月有特殊庆典或大规模征调,便需查验:是产量记录有误,还是入库时混入了非常规来源,或是……账目本身在此处被涂改过。”
      哈索尔没有说话,他迅速从旁边抽出一卷厚重的总账,手指飞快地翻动,找到对应记录。他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符号间扫视,最终停在一处附注上。
      “……第六月,因‘河神庆典’,自王室储备中特拨两百‘赫卡特’小麦,充实东仓,以彰神恩。”哈索尔念出附注,抬起头,眼中的炽热几乎要化为实质,“此条附注记载于总账末页细则中,非主卷所示。殿下仅听月度数据,便直指此异常‘刺点’。”
      “数字不会说谎,但呈现的方式可以。”游戏平静地说,“尺规量出的是‘不协调’,至于这‘不协调’是庆典、错误还是欺诈,需要总管您这样的智者去溯源。”
      哈索尔缓缓放下卷轴,深吸了一口气。那佝偻的身躯里仿佛注入了一种新的活力。“秩序之尺……老臣明白了。那么,殿下可愿学习,如何将‘尺规’所感,化为这世间通行的记录符号?如此,您的‘丈量’,方能被他人阅读、理解、乃至追查。”
      “这正是我来此的目的。”游戏点头。
      “好。”哈索尔不再多言,将一张空白纸莎草推至游戏面前,自己也铺开一张。“老臣这套符号体系,其本身,便是试图用固定的‘纹路’,去捕捉和表达万事万物之‘数’与‘序’。它与殿下之‘尺规’,或可互为表里。今日,我们便从最基本的开始……”
      教学开始了,但与昨日的严格训练不同,今日更像是一场专注的对话与共研。
      哈索尔解释每个符号的设计逻辑——为何这个扭曲线条代表“流动”,那个交叉图形代表“关联”。游戏则不时提出自己的理解,有时甚至能从“秩序感知”的角度,对某些符号的微妙之处提出让哈索尔沉思的见解。
      窗外日影渐斜,石室内唯有笔尖沙沙与偶尔响起的、低沉而快速的讨论声。哈索尔不再说“写错便重来”,而是会停下来,认真询问:“殿下觉得此符号不足以表达那种‘断裂感’?那我们试演一下这个变体……”
      三百个符号学完时,夜幕已然降临。油灯被点燃,将一老一少伏案的身影投在布满卷轴的石墙上。
      哈索尔检查游戏今日的成果,目光锐利依旧,但其中蕴含的已不再是监督,而是某种近乎欣慰的严谨。
      “殿下的‘尺规’,确实让您对这些符号的把握极准。”老人最终点头,“许多初学者易犯的含糊、臃肿之病,您皆无。干净,清晰,直指核心。很好。”
      他顿了顿,看向游戏的眼神带着罕见的郑重:“明日,我们学赋税与商贸之符。后日军政祭祀。三日后,巡礼出发前,殿下需能以这套‘纹路’,将‘尺规’所见,清晰刻录于纸莎草上。老臣期待,殿下的记录,将为这浩如烟海的档案库,揭开怎样的……新的真实。”
      “必尽全力。”游戏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坚定。
      走出档案库,夜风微凉。游戏揉着发酸的手腕,大脑却因高速运转和那种奇特的、被真正理解的学术碰撞而感到一种充实的清明。
      爱西丝在门外等候,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从未见过哈索尔总管与人研讨至如此忘时,且散去时,老人站在门内目送殿下的眼神,竟似含着光芒。
      偏殿里,阿图姆已备好简单的晚膳。
      “听说你和哈索尔总管‘论道’至夜幕低垂?”阿图姆递过水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眼神却格外明亮。
      游戏接过水,大口饮下,长舒一口气。“哈索尔总管……是个真正懂‘数’的人。他不在乎我的能力从何而来,只在乎它如何运作,如何与现有的知识结合。”
      “因为他一生都在追寻‘真实’。”阿图姆切着面包,“你的‘尺规’,在他眼中,或许是通往另一种‘真实’的路径。这很好。有他帮你将‘感知’转化为‘符号’,你的‘眼睛’,才能真正被朝堂理解。”
      饭后,游戏继续在灯下复习符号。那些原本陌生的纹路,如今在他眼中,仿佛真的与某种更深层的“秩序”隐隐共鸣。他的学习不再仅仅是记忆,更像是一种印证与翻译。
      阿图姆依旧坐在他身边批阅着身为法老需要过问的琐事,两人在静谧的环境中,静静地互相陪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数”与“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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