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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二 纳兰心事 ...

  •   (上)

      “家家吟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雕花折门、雕花窗牖的背面用钉子钉了厚重的木块,可无法开启的窗户却隔绝不了府外护送秀女的鸣锣声声,屋内纳兰蓉卿一吟一醉一叹。

      他是一个注定悲哀的人,他是满清第一才子纳兰容若的遗腹子,还没出生就注定见不到父亲,他只有带着歆羡的表情在兄长的言辞里和坊间的描绘里得知父亲的生平为人。

      从很小的时候,浅浅的哀愁弥漫了他的心底,没有人知道侯府大宅里遗腹子是什么样的待遇。他不知道生母是谁,更不知道她在哪里。他的养母是父亲的继室绾氏,娘家姓绾,乃木兰朝大族,却因为未出男嗣,不受夫家待见,虽然待他视如己出。他却也只是唤她一声嫡母,仅此而已。

      那日清和帝召正二品以上朝臣幼子入宫伴读,皇八子佞钰千不挑,万不挑,偏偏挑上他。成了皇子的伴读,府里下人的眼色稍稍收敛,他在庆幸的同时对八皇子感恩戴德,越发尽心服侍。

      久而久之,他也明白八皇子有他的苦。宫里为防外戚弄权,素有皇子易母而养的惯例,待得宫中三大节方能上生母处请安。可八皇子的生母韦氏品阶太低,是过年都难能一见的。

      他曾巧合地见到八皇子抱着一团衣物躲在宫闱的死角抽泣,听说那是韦氏熬夜为独子赶制的棉衣,竟被那些个太监随意毁坏。

      红墙下八皇子隐隐地独泣,宫门后蓉卿静静地孤立,与母相隔,寄人篱下的苦楚,他最是清楚,多少也算了解八皇子为何会选他,也许他们是这世上唯一不用言语就最了解彼此心伤的人。

      蓉卿还记得,清和帝因不满八皇子字体歪斜,当众面批,遂令当时著名的书法家颜玉卿为其侍读,并要他每日写十幅字呈览,却并不知道是那些太监肆意毁坏他的字,即便是那几张歪斜的字样也是八皇子挨了通宵赶出的,八皇子不敢向皇上诉冤降罪那些奸损的太监,只是怕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摊开熟宣,添墨研砚,陪同八皇子熬到夜里拓完最后一个字,一年,两年……直到诸皇子逐渐年长,事务繁复,他这个不堪政务的皇子伴读也到了谴散回府的年纪。

      听着吊脚楼上晨钟暮鼓,日夜苦读、一心用功只是为了忘却身为纳兰府遗腹子的事实,他毕竟是纳兰容若的儿子,文思隽永,十六岁即中二甲进士出身。

      是年受八皇子之托,扈从清和帝第四次南巡,顺便随八皇子会会江南鸿儒,谁料在宴席上竟又提到他的先父纳兰容若,得知父亲的最后一位红颜知己宛蕖才女宛氏现在钱塘映月庵带发修行。

      蓉卿原本心灰意冷的心有了些许温度,他本想向八皇子告假寻母,谁想八皇子非但一口应允,还亲自托付九皇子门人任安的儿女亲家钱塘富商刘员外细下打听。

      也许上天终于怜见他纳兰蓉卿,让一个芙蕖仙子闯入了他的生命为他带去久别的温情。

      “我是映月庵来送心字香的宛泽州,来拿工钱的。”

      “映月庵?你说你姓宛?”蓉卿忧郁的面上一喜,当见到那个姓宛的少女点头时,他宽慰一笑,连带他结着凝愁的眉也舒展开来。

      “她在映月庵待发修行,是吗?”他一低头,怕他好不容易升起的一丝希望又再度魄灭,可是眼睛还是凝着她,她轻轻一点,他便一疏眉。

      “她……好吗?”他迟疑地问,又见她向他一点。

      蓉卿犹豫了一会儿,猛一抬首,却又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见她,行吗?”

      少女静静地望着他,面上带有感同身受的哀愁、忧伤。她靠近他,向他暖暖一笑,略带同情的眼眸含着他从没有见过的纯净神采,出尘地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却又温柔地消散他多年凝结的哀愁,激起他心底早已绝望的一潭死水。

      “我带你去见她!”她一把握住他的手,带着奔跑起来,风扑入他的口鼻,带给他前所未有的萌动和期盼。横贯一步一景的江南园林,穿越喧闹嘈杂的大街小巷,攀上落叶缤纷的西山长坡,跨过古朴破旧的庵堂门槛,他们终于停在玫红色浸染的幽静禅房之前。

      他看到了那个空灵出尘的女子,他的生母。他从因疾速奔跑而未恢复的气息里吐出一个字: “娘——”

      “十六年了,孩儿这回说什么都要承欢娘膝下,哪怕跪死在纳兰府里,孩儿也要带娘回京,让娘进府!”

      回京的一路上,宛氏温婉地笑着,蕴澜唧唧喳喳着,而那个叫泽州的女孩却只是淡淡地看着,透着浅浅的疏离,让他错觉地以为那个拖着他一路奔上西山映月庵的少女不是她。

      可是他没有想到,即使他不惜一切,纳兰府仍然有办法将他们母子生生拆开,窗户板上钉了钉子,任他如何捶打窗牖,跪求嫡母和兄长,官氏只是抹着泪劝他放弃,大哥纳兰长卿和二哥纳兰仲卿也是摇头叹息。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他得知是那个叫泽州的女孩在雪地里跪了数日,恰巧遇见八皇子过府,求了情,才放他们母女入府的。

      跌跌撞撞奔出屋子,推开客厢的雕花徘门,她的身上被粉雪覆满,濡湿了一大片,几个丫头为她换了衣裳,将她送入被窝。蓉卿一把握住她的手,凉到心底。鼻中酸涩不能自已,一把抱起她,捧起她冻肿的脸,发疯似的嘶喊:“你为什么那么傻?若不是遇到八皇子,你知不知道你会冻死的!我的事,竟让你……”

      她微微睁开疲惫的眼,轻轻梳过他凌乱的发丝,一笑,还是那么淡,就像一个旁观者,可是她刚刚还为了这些她旁观的人差点丢去性命!蓉卿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在她的肩窝里低声呜咽。虽然她的眼神依旧那么倔强、疏离,但是他看穿了她的伪装,其实她的心比任何人都柔软善良。

      就在纳兰蓉卿心怀感激和生母沉浸在天伦之乐里的时候,他却不知道泽州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承受了多少鄙夷。

      清和三十八年除夕夜,蓉卿和二叔容珏、大哥纳兰长卿、二哥纳兰仲卿从乾清宫中赴宫宴回来,却听说她出手打哭了少玉、云卿两位表弟,被白氏关入柴房。

      “冰天雪地,她如何受的了?”蓉卿恳求两位兄长,可纳兰仲卿最是心疼两位表弟并没有听从他的苦求,最后还是纳兰长卿出面,才让他能在柴房外守着她一夜。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没有去钱塘见娘,如果我不执意带你们来京城,如果我在府里,事情不会到达这步田地。”

      她的声音在寒风里颤抖着,却还是要将他推离自己的身近:“你不必自责,外面冷,你回屋去吧!”

      为什么到此刻她还要故作坚强,揽下全部的责任?

      “不,我就在外面陪你,你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他要融入她的生命,守护她那颗外刚内柔的心。

      那夜,他们隔着柴房的木门背靠着背,为了驱除寒意,他不停地说话,给她说了他童年给八皇子做伴读时的许多琐事。但是如果时间可以重演,他情愿什么也没有说。

      在竹林书房里,她平静地对他说:“是时候见八皇子了。”

      她虽然语气轻松,但他感受到她的担心,她的害怕。每次她在他怀里,她心中的不确定越发明显,可他不怪她的不信任。他知道她冰雪聪明,懂得攀附权贵保护自己,可惜她不知道她每次算计得逞的时候,他的心就会痛,她说是给自己找靠山,却又一再为了那些她珍惜的人花去她苦心建立的关系,欠下一桩桩人情。

      蓉卿还记得带着她去见八皇子当日,他执着她的手,从内城到外城,绕了半个文阙城,她在他身边开怀地笑,逛着大街小巷里一个个摊位上的小玩意,到此刻,他才发现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子,也有女儿心思。

      蓉卿望着她脸上难得地露出明丽娇俏的笑颜,深陷不可自拔,他明白自己的能力不足以保护她,他心甘情愿地将她送入足够守护她的人手里,而那个人唯有八皇子而已。

      (下)

      纳兰蓉卿从将她带去见八皇子,并赔上自己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可以为她献出自己的一切,可惜她从来都不忍心要。

      这世上两个最不想伤害彼此的人,却因为彼此的心太细,太在意,而没有勇敢地在一起,白白地蹉跎了岁月。

      春去秋来,有情人一人在京城,一人在江南,相思不相见。就像儿时他想念娘亲,可娘亲却不在身边。蓉卿没想到他又陷入了异地相思的怪圈,更想不到在京城和江南之间往来的两年里,他即将送走两位至亲。

      就在蓉卿离京前往江南的那年冬季,宛氏的身体终究抵不过病痛的折磨故逝了。他从江南连夜赶回,却连娘最后一面也未得见。跪在娘的灵位前,蓉卿扪心自问,娘如果还在钱塘,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如此悲哀?

      次年,大哥纳兰长卿殇逝,他回京奔丧,又一次晚了一步。扑抱住大哥的灵柩,哭得险些晕厥,若是他在京里该有多好,他不会一个接着一个地送走自己的亲人,却总是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

      但是为了她,他不能后悔。

      大哥病逝当日,他在府门口见到一年未见的她,天知道他有多想将她拥入怀里,轻抚着她的发鬓倾诉他的眷眷思恋。可是他没有,他知道她背负太多,他怕自己的爱会让她承受不起,让她受到伤害。他已经害了娘亲,不能再害了她,竭尽全力抑制住搂住她的冲动,他只是淡漠地跨入朱漆红门……

      清和四十一年,纳兰府许是流年不利,纳兰长卿丧礼三七未到,老夫人佞氏又跟着去了,他丁忧在府,本想去他原先闭门用功的竹林书房,独自回忆那个和她拥有最多记忆的地方,却见到竹林外,她偎入九皇子的怀里!

      他明明知道他没有资格让她安心,却为何真的见她寻到了靠山,自己却像被无数利箭穿心而过?

      他本想在她回头之前逃开,但就在他抬步的时候,她一瞬回过面。对上她惊惶的眼眸,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蓉卿没有责难,只是转身离开,连他也分辨不清在见到她想要追来解释的那一刻心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雪絮片片迷离眼眸,蓉卿颓然地离开纳兰府,回江南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在雪中一步步向着港口而去,却忘记了霜雪早已冰冻了河道,根本不会有出港的船舶。

      “纳兰蓉卿!你这个懦夫,你就预备这样走了吗?”

      风雪漫卷,白马呼啸而来,马上人怒喝,一抬马鞭,对着纳兰蓉卿当头劈下,鞭子却在他头顶绕过一圈,在空中击了一个响鞭。

      蓉卿如梦初醒,还未看清白马上的人脸,腰间便觉一紧,已被马鞭腾空拉上白马,腰身横卡在马脊上,手脚挂在白马两侧。

      那人一夹马腹,马蹄踩踏着冰雪,飞驰而回,留下他被风声席卷后的震怒质问:“你知不知道她受到猜疑,被鞭挞得遍体鳞伤?她重伤未愈,为了找你,差点晕死在大街上!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

      “什么?”蓉卿全身一怔,马“吁”地一声扬起前蹄,将他腾空摔落,白马主人伸出二指在他腰间托了一把,蓉卿双脚落地,踉跄倒退,后腰直撞在多宝斋的门板上。只见马上人翻身下马,少年脸上剑眉英目,白貂斗篷在飞雪里张扬舒卷,竟是十四皇子!

      “如果你真爱她,就不要在她投入别人怀抱的时候,漠不关心,毫不过问!如果你真爱她,就不要把她一个人丢下,让她独自承受一切!如果你真爱她,就不要放弃守护她的权利!”

      扶着多宝斋的门板,跌跌撞撞推开西厢的徘门,见到她反躺在床榻上,裸、露的后背伤痕累累。这道道揪心的伤口被生生鞭挞到皮肉里,到底该有多痛?她一个弱质女子又怎能生受得住?眼见乐凤鸣为她再度裂开的伤口敷上雪白的药霜,她早已痛得失去意识,蓉卿的双膝重重地跪在榻前。颤着手握住她的手,和多年前她跪晕在纳兰府外雪地里的那次一样,凉到心里,可他的心早已痛地没有知觉,仿佛那一鞭鞭都挞在他的心上。双肩剧烈地颤抖,隔着被子抱住她的身体,失声恸哭:“州儿,为何不告诉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州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你和娘回纳兰府,我不该留你一人在京里,我更不该把你托付给八皇子,他没有守约守护好你,是我害了你……州儿,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若是不想再见到我,我绝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你若是让我陪你,我再不离开你一步,我会伴你一生一世。我只求你不要一睡不醒,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州儿,我不该丢下你,我怎么丢下了你?”

      凉气从跪着的膝关节蔓延上来,但蓉卿没有起来,他情愿这些伤都在他的身上,而不是折磨那个事事逞强的少女。捏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他脉脉地凝着她睡梦中仍然紧皱的眉目,难道她连睡着时都感觉不到踏实吗?

      这夜,轩室外风雪呼啸,雪光晶亮,遮住了黑夜,直到飞雪初停天都没有再暗下来,原来,天亮了。

      她幽幽醒转,干瘪的嘴唇泄露了她的虚弱,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梗咽着倾诉对她的怜惜和歉意,而她依旧那么淡淡地望着他,可眼神里多了黯然和无助。

      想用手蒙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神让他心痛,可惜他没有,他只是悄然转身,淡出她的视线。悔恨、颓然、心痛交织着划过他的心头,他痛恨自己的无用,他无法守护她、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心,他的爱,只能让她伤得更深。

      “州儿,希望你能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想要留在她身边的心事在看到她绝望的眼之后,又被深深压抑,蓉卿雇了一匹马,踏着凄凉的雪月渐渐远去,雪尽空留马蹄烙痕。世事无常,马上的蓉卿和多宝斋内的泽州都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从此陌路相见……

      锣鼓宣宣,隐隐伏伏,终于再听不见,纳兰蓉卿知道州儿走了,也带着他的心走了,他挽留不住,更无从挽留。

      从此后,宫门内外,相思相见两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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