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的梦幻》涵宇

8、五、演出

　　从苏群沫的诊所离开后，就接到经纪人的电话。
　　梁老师，后天的演出我来接您。
　　好的。他回答。
　　手里有一个牛皮纸带。

　　他从苏群沫手里接过来之后，也把音乐会的票递给了他。有时间的话，就来吧。
　　苏群沫笑起来，要去的，现在的年纪了，有什么喜事都不想错过。人生总是时间无多。

　　人生总是时间无多。
　　他打开纸袋，抽出一沓乐谱。
　　********** **********
　　苏群沫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
　　他真的在自己肚子上捅了一刀。跪在父母面前，说，我要和陆星儿结婚，她不会成为医生，但是我要和她结婚。
　　推进手术室前，他打电话给陆星儿。
　　星儿，我们可以结婚了。
　　她拒绝去医院。拒绝任何人强迫性的约束。
　　那一刻，苏群沫泪流满面。他对母亲说，没有她，他无法活。

　　苏群沫的母亲终于给她跪下。
　　她说，你就给我儿子一条活路吧。他是中了邪了。
　　陆星儿的母亲也跪了下去。
　　一次妥协之后，就是永远的妥协。
　　他们真的结婚了。

　　无论你多么强大，这个世界上看来还是有更强悍的东西左右着你。这跟你的力量决心和毅力无关。
　　这种东西，姑且就叫做命运吧。
　　谁能想到苏群沫会这样的爱上一个女人呢？

　　梁翌晨去了他们的婚礼。
　　在化妆室看到着婚纱的陆星儿。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她的这副样子。洁白，美好。只是在所有的想象中，她是他的新娘。她属于他。
　　即使现在，他也依旧认为，陆星儿是属于他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令他们无法在一起。但是她是属于他的。
　　她看上去并不快乐。就像是一株野草被移进了花盆。就像是一匹野马被套上了枷锁。这种改变是伤痕累累的。
　　她静默的坐在那里。良久抬头看到了她，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无法不走进去拥抱她。当她流眼泪，他也是愿意的，用一把手术刀捅死自己。
　　我怎么可能过这种生活？她哭泣道，我会死的。
　　他抱的更紧。不会的，你不会死，你会过得开心，你会幸福。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安慰。

　　天才的灵魂是不能被束缚的。就像是从林中逮到的灵雀，关进笼子的第二天它就会死掉。
　　他忽然抬起头，对她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去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那时候的他们依旧带着年少的青涩。牵手在马路上飞奔。
　　她的白纱在风中飘摇着。他急切的为她摘掉。
　　那太像是一双翅膀。他害怕她飞走。
　　恍然明白，原来自己也想要禁锢她。不想放她飞。
　　搭车去了边远郊区。在海边，看到一片蔷薇园。
　　他们相视而笑，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种一片蔷薇。
　　他摘下一朵，簪在她挽起的长发上。高贵典雅。
　　陆星儿却摇头，将长发放下，一只手在头顶揉乱，然后将那只蔷薇别在耳边。
　　这才是我的样子。她对他说。你要永远记住。
　　他开始不安起来。
　　她捧起他的脸，温柔的亲吻。
　　再为我演奏一次。
　　他们两个泪流满面。
　　他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小声的哼唱《刺薇》的旋律。直到泣不成声。
　　我爱你。那么深。他说。
　　我知道。她摘下耳际的蔷薇放进他掌心。我爱你。淡淡的笑起来。再见。
　　她独自回去，并且完成了婚礼。
　　她总是很决绝。对待自己的脆弱也一样，很快的找到解决之道。如果找不到，就坦然的接受。
　　他攥紧手里的花，忽然指缝流出红的血。
　　蔷薇花下依旧藏着刺。为她戴上之前他那么仔细的查看，依旧无法清除干净。
　　但是他并不感觉疼痛。而是更用力的攥下去。
　　忽然明白陆星儿为什么可以一直对自己那么狠。
　　********** **********
　　回到老宅。
　　父亲在庭前躺椅上睡去。呼吸均匀。一直照顾他的林嫂正在阶前叠衣服。
　　院子里的银杏树浓绿的令人内心欢喜。它们生机勃勃，却沉静盎然。
　　他回去楼上，整理行装。
　　演奏会结束之后，还是要离开。他的世界已经不在这里。

　　经纪人再次电话过来，询问关于记者会的事。
　　一定要接受采访么？他问。
　　最好还是发一篇吧。有些俗事是不能避免的，避了一个，反而招惹更多。
　　好吧。他应道，那记者就由我来决定吧。

　　采访安排在第二天。
　　那个长发的女孩走进会场的时候，笑的很坦然。
　　他欣赏女人身上这种冷静自持的态度。无关乎年龄。聊的比较投机。女孩对他很了解，似乎做足了功课，有些事情甚至比他记得还清楚。
　　譬如某次的得奖，某次的演出。顺着他的音乐道路一直聊到他现在生活和工作的地方维也纳。
　　您真的一直把音乐当□□人吗？女孩的笑始终坦诚，即使她问的是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一直单身的原因是情伤吗？
　　他也笑起来，我没有一直单身，也交过一些女朋友，只是无法长久。和音乐是一生的相处，没有多余能力讨好女孩子，所有她们最后都离开了吧。
　　听说您还有一个姐姐是么？我看过一些资料，她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地下乐团的主唱。她在音乐上也极有天赋。
　　呃。是的。在我心里她是无与伦比的。如果她现在还活着，一定比我更加有成就。
　　女孩抬起头来，忽然静静的说，你们曾经相爱？
　　他有些惊讶，但是努力的平静下来。死去的人还是不要多谈吧。他淡淡说。
　　女孩忽然关了录音笔。
　　是我私人想要问的。她的长发从脸庞滑过去。蓝薇是我最为喜爱的一个歌手。
　　他静静看着她，我想采访就到这里吧。
　　不，请你一定要回答我。
　　他不想去撕扯心中的痛。两个人的声音都不自觉的高了起来。
　　于是他的经纪人带着保安闯了进来。
　　女孩冷冷的笑起来，她是因为你才死的，你却从来没有在公众面前提起过她，你这个伪君子。
　　采访就这样结束。

　　他决定离开中国。他决定忘记她。他决定这一生只爱着音乐。
　　他在维也纳的神圣殿堂弹奏钢琴。直到有一天他的经纪人对他说，从中国来了电话。他的陆星儿死了。车祸。
　　那一年的时间里，他也几乎死了。无法吃东西，无法喝水。无法弹奏钢琴。整个人虚脱得像一个影子。
　　一年之后，他好了起来。就那样好了起来。
　　有时候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要死，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要活过来。
　　人的身体有自己修复的功能。
　　人的心也一样。它自己不想要痛。它自己想要解脱。
　　于是他决定好好生活。
　　很多年了，他一直活的很好。平静，安定。他长成一个沉稳气质的男子，并且渐渐老去。
　　他也许已经忘记了陆星儿。也许还没有忘记。
　　但是他已经不再想她。专心走自己的路。
　　他变的像她。对自己刚毅且坚决。

　　我真的是个伪君子么？他坐在沙发上，视线投向窗外。
　　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伙伴，忽然流下泪来。
　　是我不好，是我故意瞒着你，当年飞机还没起飞的时候我就接到了电话，陆星儿在赶来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我一直瞒着你，直到你在维也纳站稳了脚跟，我才下决心告诉你。
　　梁翌晨很长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哦。他清清喉咙。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 **********

　　演奏会的后台。他掀开帷幔一角，看到座位上坐满了人。
　　很多年了，每次上台之前他都略略有些紧张。现在也是，心跳的比往常要快一些。
　　他昨晚睡的并不好。没有思考什么，没有做梦，只是睡得不好。觉得累。
　　他看到了苏群沫。在VIP座上，对他笑起来。
　　他知道梁翌晨的这个习惯。也准确的找到了他。向他挥手。
　　梁翌晨笑笑，放下帷幔。退了回来。

　　这是他首次回国演出。经纪人比他还要紧张。
　　抬手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的专车司机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梁老师，您落在车上了，我一看是乐谱，赶紧送来了。

　　那是上次见面苏群沫给他的。他只是随手抽出一看，没有细翻。
　　他很真诚的感谢了他的司机。
　　还有十五分种。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抽出了全部的乐谱。一个信封掉了出来。

　　********** **********
　　掌声已经响起来。帷幔也慢慢拉了上去。
　　他走去舞台中央，向着他的听众鞠躬，然后走去钢琴旁。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抬手，开始演奏。

　　这是在星儿出事的车上发现的。我想，她也许希望把它留给你。
　　见面的那天，苏群沫对他说。
　　关于陆星儿的死，他只说了这一句。
　　从他手里接过纸袋的时候，梁翌晨并不知道，陆星儿是带着这个来机场送他的。
　　不。也许不是来送他的。现在他明白了，她不是来送他的。

　　他继续弹奏。脑海里的乐章已经忘记了。他在任意弹奏着他自己也听不懂的曲子。他的心在想着别的事。
　　信是他的妈妈自杀前留下的。上面沾满了狗毛和狗爪印。好像已经被阅读过无数遍。
　　他不知道是妈妈把信藏了起来被大黄发现。还是他的大黄把信藏了起来被星儿发现。
　　在过去了那么多年以后才被发现。
　　她说，小晨，你爸爸是陈梓甫，替我杀了他。

　　哦，陈叔叔，那不是爸爸最要好的朋友么？

　　他在钢琴前笑起来。这封信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或是永远都不要出现。
　　配合着他的爱情制造一场悲剧，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他笑起来，笑得眼泪流下来，命运果然是掐着秒表工作的。
　　他的陆星儿。果然是属于他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 **********
　　乐章跌宕起伏。音符戛然而止。
　　观众离座起身，掌声像一场暴雨。持续，持续。
　　钢琴伯爵梁翌晨却始终没有起来谢幕。
　　于是那一天的掌声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救护人员忽然出现在舞台。

　　第二天的报纸报道了这件事。
　　梁翌晨在演奏时心肌梗塞导致死亡。终年四十六岁。
　　骨灰埋在老宅的银杏树下。

　　他的陆星儿也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