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夏雨的梦幻》涵宇

2、中、相爱是错吗

　　电话还在手中，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隙缝轻巧的钻进一缕。他放下电话，然后去上班。步履愉快。大厅里年轻的小姐向他微笑，他回以笑容。天真的愉快在他心中轻轻荡漾。一个安静的男人，他安静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只是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自己竟然可以这样健康。
　　第一次，下班的时刻让他感觉愉快。后来他看到她，她穿了一件绿色的短裙，很可爱。很年轻。她笑着走向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她抽出他的手，然后把自己小小的手放进去。看着他微笑。他忽然有一种要晕眩的感觉。
　　她看上去更喜欢那些绿色的植物，有小小的花的植物。她不喜欢凌霄飞车，而他自从无法入睡，就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激烈的运动。
　　于是他们在木马上旋转。就像回归童年的孩子。不想任何，只有快乐。就像一个害怕走夜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妈妈的手电筒。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这样快乐。也许年轻的孩子都是这样快乐的。也许将来他自己也会有这样一个女儿。想到这他忽然抑制不住的微笑。
　　在笑什么？她问。
　　他耸耸肩，轻轻笑一下。就像那些年轻的男孩子一样。
　　你在想我，一定是。她忽然说，神秘的笑着。
　　不是。他说。
　　是。
　　不是。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争吵起来。

　　你应该要回家去了。
　　他送她走到楼下。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留一个清淡的吻。然后跑远了。“你在想我，一定是。”她大声向他喊。然后真的跑远了。
　　他无所谓的笑着。回家去了。

　　他们忽然就很亲密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离开她，就像吸食鸦片的人离不开鸦片一样。没有她，他就无法入睡。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就会很不安。但是这与爱无关，他知道的。
　　只好利用她，如果这真的对自己的病有帮助。医生说。
　　那一刻他没有抬头看他的医生。他知道自己不会责怪医生，因为这也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现在有另一个人替他说出来。
　　利用。
　　也许并不是所有的利用都会造成伤害。

　　你喜欢我吗？她说。
　　是啊，他说，我以后也许会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她笑了。你知道我已经不是这样的小孩子了。我是说……你爱我吗？
　　呃，他说，你想再要一只冰激凌吗？

　　你会爱上一个孩子吗？他问他的医生。
　　医生笑了。你爱上她了？
　　没有，他说。

　　她住进了他的房子。他没有问什么。如果身边可以有一个人，为什么还让自己孤单呢？只要不伤害她。
　　每天上班的清晨，她送他到门口。她不再去上课，她为他煮面。她已经不会把面煮烂了，而且渐渐的好吃起来。
　　他不再失眠。脸上渐渐开始有红色的圆晕。好像是健康的标志。

　　他的女朋友结婚了。他记得她曾说她一生都不会结婚的，那是他们交往的时候她说的。
　　时间有让一切都变的强大力量
　　他收到了她的请帖。这让他很沉默。
　　他并不想去。尤美发现了请帖。她说她要去。因为她还没有参加过婚礼。
　　他没有喝酒。在教堂里，神父说，新郎你可以吻新娘了。尤美拉着他跑了出来。他并不喜欢她这样自作主张的古怪。甚至有些生气。面对面地站着。一脸凝重。
　　她伸出手臂，拉下他的脖子，凑上了唇。
　　你可以吻我了。她轻轻说。
　　他推开了她。
　　不要这样，他说。很平常的语气。
　　她很快地笑了一下，看不出失落，也看不到任何的难过。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再见。她说。
　　他站着，看着她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挽留。只是站着。
　　很久之后，在人群中，他忽然想到她在离开的时候从来不说再见。是的，她从来不说再见的。

　　她真的不再出现。他忽然学会了思念，无师自通。钝钝的思念。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思念什么。他开始憔悴。脸上健康的红晕已经消失。他不再失眠，可他总是若有所失。
　　书桌上有一本新的漫画书。他下班时买的。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还没有开封。
　　他的下巴开始有胡子长出来，像很繁盛很顽固的草。他每天自己煮面吃。
　　仿佛想起什么一样，他忽然站起来。那碗面就从桌子上滑落下来。他回头看着，知道那是无法挽回的事。这一刻他开始感慨人生的无常。
　　炎热的夏天即将离去。在秋风初起的时刻，那些还很鲜艳的绿色在努力的展露生机。仿佛在跟死亡做最后的挣扎，这种挣扎是这样的诗意和美丽。仿佛死亡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它们梳妆打扮好就会出去迎接。他走在上班的路上，忽然停下脚步仰望那些绿色。然后从白色衬衣的口袋掏出一片小小的纸条。

　　找到那间小小的房子后，他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水。手停在门铃上五分钟后按了下去。一个肥胖的女人走出来，很沙哑的声音，你找谁？
　　他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尤美，是住在这里吗？
　　她不在这里了。
　　她……
　　门关上了。

　　就这样消失了吗，你？
　　他离开的时候被一个孩子叫住了。你是科学研究院的叔叔吗？尤美姐姐说如果有个科学院的叔叔来找她，让我把这个给他。我每天守在这里。你怎么才来呢？

　　走进这家医院的时候他很晕眩。
　　她穿了很大的白色的病服。在因为她的消瘦而显得很大的病床上翻一本漫画。他站在病房的门口，准备走进去。一个男孩端了一碗面冲了进来。他说，尤美，很烫。她幸福的扬起了微笑。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脚步沉重。欲转身出去时，听见惊讶的一声：叔叔。

　　两个男人坐在医院外面公园的长椅上。他沉默着。男孩脸上是温暖的笑容，像阳光下的海水一漾一漾。尤美是个奇怪的女孩，她很喜欢漫画，我是在电影院门口遇见她的。男孩一脸的笑，仿佛在回忆多么美妙的事。我很喜欢她。——叔叔怎么会来这里？
　　呃？啊，阿霖，叔叔要先回研究所了。他落荒而逃。
　　人有时出奇的懦弱，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勇敢。所以选择放弃。世界上没有比放弃更容易做到的事。那么他今天究竟是为什么而来呢？

　　一个月前，她离开他的家，看完了最后一本漫画。她把钥匙留下的瞬间忽然深深的惆怅。
　　看完电影走出黑暗，心里空虚得无法言传。流了那么多泪，因为电影中的恋人最终也没有在一起。她开始嘲笑自己的那些泪水，为什么还要流呢，明天早上醒来你甚至不会记得你昨天曾难过。继而又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忘记不是更好吗？真得很好啊，可以轻而易举就忘记的人真好。然后她发现自己迷了路，有来过这个地方吗？还是忘记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每天对你都是新的啊，尤美。想到这里，她终于蹲下来开始哭泣,然后开始默念一个名字。
　　嗨，你在干嘛？是个年轻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很高的男孩，手里捧了一堆漫画。
　　嗨，你叫什么名字？他说。脸上很清亮的笑容。
　　你可以请我吃个冰激凌吗？她抽泣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请她吃了很多冰激凌，她喜欢那甜甜腻腻的触觉。一生都吃不够呢。她说。抬起头来的时候，对面伸来修长的手指为她揩掉了嘴角的一块奶油。谢谢，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请问，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男孩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我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
　　她认真地想了很久，很惨烈的笑了，对不起哦，我记性不是很好的。
　　男孩又一次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表情无辜的低头继续吃，开始更认真地想，我们真地认识很久了吗？
　　这个叫阿霖的男孩停了笑，平静的看着她，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他说。
　　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拿了一本封面很美的漫画，然后忽然跌下了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