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游春水》蝴蝶绿

10、夜色

　　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连同我的份，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梦里面那个女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可是声音仍然缭绕不觉。
　　夏蝉自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
　　原来是梦啊。
　　是啊，一定是梦，他娘已经过世很久了。怎么还会梦到那么久以前的承诺呢？
　　是的，他承诺过的。娘牺牲自己最后的性命让自己活下来，期许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这样的承诺一定一定要达成。
　　好好地活下去。
　　那些报仇，那些执念，那些血海深仇，那些前尘往事，统统放下吧。他不是为了仇恨才活下来的。
　　他是为了一个不一样的只属于自己的人生才活下来的。
　　夏蝉，你一定要记住。

　　夏蝉披上一件单衣走出房门。春天的夜晚还是带着微凉的气息。月华如练，温柔地洒在庭院里。
　　露水在绿草叶里滚动。
　　最后的金盏菊紧闭着花瓣，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院子正中央里的大槐树沉默如斯。
　　院外的竹影随风摇晃，洒下细碎的身影。
　　这样安静平和的夜晚，即使不能入睡，也不会令人沮丧。
　　娘是不是一直梦想这样平淡如水的生活？一直流淌着静静前进的日子？
　　可惜她的一生不是流落辗转就是身不由己被人利用。这样的日子，哪怕一天也没有过。所谓的幸福，从来就和她无缘。
　　夏蝉扯下一朵金盏菊，撕成碎片，金黄色的碎片洒落一地。夏蝉觉得一阵气血上涌。
　　不能恨，不能怨。不要动怒。不值得。
　　他答应过的，他不是为了仇恨活下来的。
　　如果要报仇，早就报了。可是就算报了又怎样？死去的人不可能回来。再说，其实欠着母亲最多的，不过因为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罢了。
　　在这样的夜晚，他所要做的不是仇恨，而是怀念。

　　清臣睡不着，走进庭院看到的就是套了件月白色长衫的夏蝉静立在月色之下。他的背影寂寥而幽长，透露出一种很高贵很圣洁的美丽。
　　不可侵犯的神圣美丽。
　　清臣有些沮丧，这样的美丽常常让他望而却步，他不敢像儿时那样扑上去，肆意拥抱，肆无忌惮，尽管他想得心都痛了。
　　可是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勇气，一点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害怕被拒绝，很害怕很害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胆小了？
　　或者是因为思念。两年的分别除了不断增长的思念的厚度，爱恋居然一分未减。
　　没用透顶。孬种！
　　早知如此，何必要离开两年之久？至少他处在全世界最接近他的地方，尽管他在此岸，夏蝉在彼岸。
　　正在怔忡之间，一只形状优美的手腕伸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扯入怀里，头顶上想起那个柔和优雅到常常让他发呆的嗓音：“在想什么？清臣死小孩。”
　　他反手死命抱住那个一贯瘦削的怀抱，鼻间充斥着夏蝉特有的花草气息，忽然就觉得委屈，忍了忍，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放声大哭：“夏夏欺负我……夏夏不要我了……呜……夏夏大坏蛋……哇……”一边哭，一边死命把眼泪鼻涕口水抹在夏蝉的长衫上。
　　夏蝉苦笑，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小到大只要受了委屈就喜欢窝在他怀里哭，即使——这个委屈是他给的。
　　他到底把他当作什么啊？
　　其实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清臣的父亲，保姆，师傅，麻烦处理器。
　　不过这个孩子也极好哄就是了——
　　夏蝉拍拍清臣的背，放柔声音，“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清臣最乖了，不哭不哭，要不然我真不理你了——”
　　那个刚刚还哭得惊天动地的孩子立马停歇，仰起鼻子眼睛哭得红红的小脸蛋，抽抽搭搭：“我不哭了，夏夏不可以不理我。”
　　看看，看看，这个孩子一点长进都没有，在他面前还是这么毫无防备，把最柔软最容易伤害的地方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任他捏圆搓扁，欺负起来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其实当初对于这么一个小拖油瓶小跟屁虫他一点都不喜欢，可是不管他怎么欺负他怎么捉弄他，这个孩子哭过以后还是照跟不误……
　　夏蝉用自己袖子慢慢把这个脸哭得像小花猫似的家伙擦干净，反正这件衣服已经脏了。
　　“好了，清臣又是个漂亮宝宝了。”
　　清臣红着脸把整个脑袋都窝进了他怀里。
　　真是……可爱得不得了的宝贝。
　　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宝贝着的清臣，很宝贝很宝贝的清臣。
　　真是舍不得把他交给别人。
　　也许会觉得寂寞吧，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真的属于别人了。
　　然而……也就是宝贝罢了。
　　夏蝉一边想着一边牵着这个小鸵鸟进了屋子。
　　今晚就一起睡吧。
　　反正在飘渺峰也一直是一起睡的。
　　进了门，上了床，关了灯。
　　月光透过窗纱投射进来。
　　夏蝉看着这个睡得一脸香甜幸福地像小猫一样打呼噜的宝贝，叹口气。
　　突然就觉得一直一直为这个宝贝的恋爱问题烦恼的自己像个傻瓜。
　　这个小家伙恐怕还没有懂得什么叫做恋爱吧？
　　不过就是小孩子的占有欲作祟吧？
　　夏蝉不确定地想着，搂了搂即使睡着了也巴着他的清臣，终于也睡着了。
　　这个小暖炉，还真是想念。
　　临睡以前，夏蝉迷迷糊糊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