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雪满人间 林花谢了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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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子匆忙编出的理由，并未取信天枫本无。这个久居上位、精明多疑的东瀛贵族，冷冷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忍者。
“你知道自己哪里露了破绽吗？”天枫本无面无表情，突然开口反问：“你的恨去哪里了？”
裕子悚然一惊。
天枫本无不急不慢地道：“以往每每提起楚留香，你都难掩怨毒，疯了一样想要报复他，想让他后悔痛苦。”
“可是方才，你提起楚留香，神情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就像是对一个陌生人。”
天枫本无在女子耳边轻声问道，“这是为什么呢？裕子。”
侍立一旁的藤原哲也，担忧焦急地看着师妹。
所幸来到中原后，数年奔波磨砺，裕子已经不是养在深闺的小丫头。她微微低头，不动声色。
“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属下昨日失败之后，痛定思痛，方才明悟。怨恨应该深藏心底，谋定后动、一击必杀。”
“合情合理，我简直都要相信了。”天枫本无微笑着鼓掌，“但是裕子，你并不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我不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你为什么突然放下了对楚留香的恨意？”
天枫本无转到裕子面前，犹如毒蛇一般，冷冷地盯着她：“我那堂弟没死，是吗？”
裕子心跳漏了半拍，紧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天枫本无嗤笑一声：“你倒是有几分痴性，为了一个二十多年不见的未婚夫，守寡报仇。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放下仇恨，除非……”
“除非，这仇恨根本就不存在。你今天穿的，也只是寻常白裙，并非孝服。”
藤原哲也忍不住道：“但是……妙僧无花亡于盗帅楚留香之手，这是中原武林公认。”
天枫本无一挥袖，重新盘膝坐回了蒲团上。
“你们这些忍者，目光短浅，怎么会懂得武道大派的尊贵与威严？”
“少林，佛门大寺，领袖中原武林。他们在中原的地位，犹胜我们本州的金阁寺。如果楚留香真的杀了少林的方丈嫡传，还能平平安安逍遥这么多年吗？”
故而，这种鬼话，天枫本无一句也不信。
“设使我们家、藤原家的嫡系子弟，为一介散淡忍者所杀，难道会忍气吞声、毫无动作吗？”
天枫本无突然一拍棋桌，“你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裕子所说，尽为实情。”她说完，便紧紧咬着唇。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天枫本无声音阴冷。
“我代表天枫家，来到中原经略大事。我那堂弟既然与你已有联络，却不即刻来拜见我。他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堂叔父倒是很有成算，将儿子提前送入中原大寺。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费尽心机，才做成此事。”
天枫本无嗤笑道：“如今我那堂弟，恐怕是想绕过我，与本家取得联系，然后再取代我，抢夺中原果实。”
“他潜伏中原二十年，自然比我更了解这里。说不定，本家的大人与族老便会被他说动。”
“好个妙僧，他以精通佛法闻名。说不定，还有意染指本家真言宗的衣钵……”
裕子有些愕然地抬头。
“难道并非如此？我那堂弟不是这样打算？”天枫本无敏锐地察觉了裕子的目光。
“不重要了。待我拷问出他的下落，也就不由得他潜藏暗中装神弄鬼。”
他话音未落，裕子已经身形一动，鬼魅般消失。
天枫本无立即弹起身，双手结印，打向空中。那空无一物的所在，突然现出一道人影。裕子口吐鲜血，摔在地上。
江南武林人士死在裕子手中的，不知凡几。虽说她是埋伏偷袭在先，但也足以证明，裕子的武功放之中原，也是一流。
可是，她竟挡不了天枫本无一招。
“交给你了，问出我想知道的答案。”天枫本无封住裕子的内力，将她丢给了藤原哲也，“不要让我失望！”
“大人说的是真的吗？”等到天枫本无走后，藤原哲这才低声问道。
裕子被关在房中，嘴角挂着血痕，不停咳嗽。
“他心有所思，必有所想，一切不过是怀疑而已。”
“藤原师兄，”裕子捂着胸口：“本无大人忌惮天枫伯伯这一系，我们伊贺可不能跟着为虎作伥。”
“这是天枫本家内部的争斗，外藩忍者一旦参搅其中，只会沦为牺牲品。”
“师兄，你放我离开吧。”裕子请求道：“我立即回伊贺。削发为尼，远离世事。这是唯一的办法……”
藤原哲也神情挣扎：“事情竟然如此严重吗？”
“不如我们走吧！”他突然冲动地道：“我带你走！”
“我们不回东瀛，中原这么大，只要我们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们！”
“师兄！”裕子有些震惊地望着他。
她对藤原哲也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也将他当做兄长，并不想欺骗他的真心。
裕子缓缓摇头，“我不会和你走的……”
“那你也别想离开！”藤原哲也突然狠下心，“我不会让你去找一郎的。”
他紧紧握着刀柄，说服自己：“本无大人深得本家器重，他要对付一郎。你和他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不会看着你犯糊涂。”
裕子看着藤原哲也，似乎从来没有认清过他。
砰！
突然，屋内爆发出一股紫烟，裕子身影一闪，已闯出屋外。
藤原哲也大惊失色，立即跟着追了过去。
“师妹，你别犯傻，快回来！”
天枫本无轻视裕子，随意封了她的内力，却并未用上多么高深的手法。裕子借助小无相功，强行冲开了穴道。
可她本已受伤，这一下更是伤上加伤。
藤原哲也很快追上了来。裕子知道，如果放任下去，自己绝对逃不出去。她突然回身，抢先出手。
二人一路打斗出了王府。
若是平日，裕子自然不惧藤原哲也。然而此时，她已重伤，藤原哲也却内力全胜。裕子又如何能是师兄的对手？
一抹紫华闪现。不得已，裕子只得挥出了伤心小剑。
“这是……伤心小剑！”藤原哲也悲愤地道：“师妹！你为了一个天枫家的叛徒，竟然要杀我！”
这柄名剑，虽多年不现于人前。可这样浓郁的紫色光华，世无其二。
藤原哲也早就听说过伤心小剑的厉害，它造成的伤口难以愈合。裕子竟然不惜用出这样的杀招。
藤原哲也双目泛红，下手也越来越重。裕子突然倒在地上，紧紧捂着腹部。
原来混乱之中，她刺伤了藤原哲也的小臂。剧痛、嫉妒和悲愤，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藤原哲也下了死手。
裕子的招式被反制。伤心小剑被夺走后，重重刺入了她的要害。
藤原哲也似突然清醒，匆忙松手。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裕子，又看着自己染血的手。
“不，不！这不是真的！”
他不可置信地接连倒退，后来竟狂吼一声，拔足便跑。
没有人比裕子更清楚伤心小剑的厉害。她重伤在身，根本无力再逃。
裕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
明明、明明她已经找到了天枫哥哥，可天照大神却不肯给他们相聚相守的时光。
裕子抬手放出了响指，艰难地挪到了大树下。
撑到无花闻讯赶来之时，裕子已伤重难起。她看着慌乱替自己止血无花，心中却突然释然了。
他是在乎我的。
我们不能相守此生，但他永远不会忘记我。他永远会记得，有一个叫裕子的姑娘，等了他一辈子，念了他一辈子。
“没用的……”裕子嘴唇翕动，想要告诉无花，不要徒劳试救她。
过度失血，已经让她失去了痛感。但裕子能感觉到，伊邪那美命女神的脚步越来越近，即将把自己带去黄泉。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要小心天枫本无，他要害你……”
说完，裕子如释重负，她用尽最后的力道，轻轻将头靠在了无花肩上。
眼皮越来越重，她开始坠入永恒的梦境。裕子仿佛回到了儿时的伊贺谷。
自己和一郎哥哥，无忧无虑的在谷中玩耍。这一次，他没有抛下自己离开。他们一起长大。自己穿着白无垢，嫁给了一郎哥哥。
多好啊……
我今天穿的也是白裙呢。裕子清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绝美安然的笑意。
“真好，我终于找到你了，一郎哥哥……”
纯白的花瓣，盘旋飞舞。
六出飞花雪，辗转入人间。似被前缘误，情深不愿寿。
无花拥着裕子，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突然，他觉得肩头一重，身边女子的手已失去了全部力。
雪花飘落，从她的鼻头间拂过，继续落在纯白的衣襟上。
“裕子！裕子！”
无花的声音沙哑干涩，他根本无法接受，裕子就这样突然离去。
从昨夜的重逢，到今晨的分别。无花一直在为自己和裕子之间的关系而头痛。
他们之间，横亘着中原与东瀛的隔阂，横亘着自己的前一段婚事与子嗣。
可裕子为了一个约定，等了他二十年。无花既不忍心再辜负裕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开口解释，更不知道以后，该把她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年少友人、邻家妹妹，还是名分已定的妻子？
但无花总觉得，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和裕子的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彼此磨合。
然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雪花越落越急。无花内力已臻化境，本已不惧寒暑。此时，他仍旧紧紧握着裕子冰凉的手，却仿佛也感觉到了一种僵硬的冷痛。
裕子已经不在，这个一腔痴心苦恋他的女子不在了。
他再也不必因此头痛。可烦恼的消失，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实现，让他的心简直空了一块。
天枫十四郎和石观音过世之时，无花也是激愤不已、悲痛欲绝。
可是，他们二人是一心求死。无花没能拦住他们、没能救下他们，固然抱憾此生，但时过境迁之后，却无需苛责自己。
但裕子不是！
裕子并不想死，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想要从此和自己携手相伴。她本不该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无花痛苦地闭上双眼，眼角有晶莹闪烁，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但是，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总觉得，还有更加急迫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所以我决定先去找楚留香。
裕子……
无花和司徒静决裂之时，同样痛苦愤懑。但那时他更愤慨于天意弄人。无花心中知道，哪怕时光倒流，或许结局依然不变。
他碰上雄娘子，依旧会送这个采花贼上路。而司徒静依旧会在父女之情和夫妻之情间，选择前者。
可是裕子，他本来有机会避免这一场惨剧。只要他把裕子带在身边保护，而不是让她自己应对天枫本家的追杀。
但是他没有……
无花痛苦地意识到，他辜负了一个真心爱着他的女子，而且，再也没有补救的机会了。
这样真挚炽烈、无怨无悔的爱，无花自己做不到，但并不意味着，他不会为之动容。
何况，无花只是猝不及防，并不是真的不喜欢裕子。他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去接受她，裕子就已经溘然而逝。
无花依旧将裕子抱在怀里，雪花飘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他的鼻尖嗅到了冰冷的血腥气，让他简直头晕目眩。
裕子让无花想起了天枫十四郎。他们都是一样的情深不悔、甘之如饴。
无花因父亲早亡而产生的遗憾，同样折射在了裕子的身上。
伊人远去之时，这份此生无悔的炽烈爱意，终于以势不可挡之势打动了他。心动之后，却只余下槁木死灰。
这让他意识到，从此，裕子会成为插在自己心口的一根刺针，一碰就疼，给自己留下了绵绵无尽的后悔与痛苦。
自责和悔恨，如潮水般漫来，让无花神情恍惚，似乎自己正在被潮水慢慢淹没，心口窒息般的疼痛。
片片雪花，几乎给裕子盖上了一层白衣。无花踉跄地抱起她，清瘦的身影缓缓融入了风雪之中。
君赴黄泉香渐冷，我寄人间……雪满头。
作者有话说
第297章 雪满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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