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天下不乱》阿绫

9、分离

　　景阑公子站在乱糟糟的浴室里，俯身，从地上捡起了秦荔穿过的裙衫。那裙衫在茅厕里熏了一夜，纵然此时满室花香，景阑公子仍是皱皱鼻头，却并没有将那衣裳扔开，依旧掂在手里。

　　“公子，奴婢失职！”月凤跪在地上，头低低的垂着，整个人如风中细柳，颤颤难安。

　　满地的水渍，满地散落的珍珠，满地零落的花瓣……这里，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而秦荔和谢静安，在屋外几十人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你说，她们是被人劫走，还是自己跑了？”

　　“奴婢不知……”月凤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汗湿全身，她保持着卑微的姿态，一动也不敢动，低声道，“奴婢在外面布下了十个人，门口小薇和小霞一直守着，他们……”

　　“他们难道有通天彻地之能？”景阑公子将手中衣衫扔到月凤头上，恨恨道，“找，给我找，她们肯定还在附近！”

　　月凤将衣衫拿在手里，手指在玉石地面轻轻弹出一小段音律，外面立即有人抱着一只雪白小狗过来。她将那衣衫拿给小狗闻了闻，这才亲自抱着小狗，对着景阑公子行礼后，退到门外将小狗放到地上，看着小狗撒梯子狂奔，她连忙带了几个人，跟在小狗后！

　　景阑公子独自站在室内，看着残缺不全的珠帘，又看看空荡荡的浴室，突然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从袖中取出了两幅画，一手一张摊开来，细细观赏！

　　两张画上都是同一人，不同的是，一副画简陋，寥寥几笔，身形都看不清楚，只有那张脸，美得动人心魄；另一幅精致了许多，美人手持宫扇，着锦绣华服，微微笑着立在花前，风姿绰约，足以倾国倾城！

　　“你逃不掉的！”

　　景阑公子看着画，眼中满是难言的温柔，他伸出手修长如玉的指，去细细描绘画上人的眉眼，就好像在抚摸最亲密的爱人。

　　有人一路跑过来，跪在外面，“公子，发现了她们的踪影！”

　　景阑将两张画放回袖中，快步走了出去，那前来报信的人无意间抬头，不小心望进景阑的眼底，能够溺死人的温柔，这还是他们的公子么？那人惶惶不安地垂下头，心中惊骇无比。

　　“还不快走？”景阑踢了地上的人一脚，不耐催促道。

　　那人忙站起来，恭敬往前带路。浴室外的仆从们跟着景阑，瞬间走得一干二净。

　　过了好一会，浴室的池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两个头撇开水面上厚厚的花瓣，钻了出来！

　　“快点！”

　　秦荔一脚踹在谢静安屁股上，直接将他踢出了水面，重重摔在地上。谢静安捂着痛处，慢慢爬起来，一句话也不多说，只是盯着秦荔傻傻的笑。

　　秦荔脸上一红，刚刚在水下，谢静安差点憋死过去，她……她只好口对口渡气给他，谁想这人居然趁机藤蔓一般地将她整个人抱住，吃尽豆腐。

　　谢静安浑身是水，衣物贴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形显露无疑，那矫健强壮的胸肌，结实修长的腿，和……偏偏他没有一点自觉，就那样大刺刺地站着，傻愣愣地看着水中的秦荔。

　　谢静安只知道傻笑，秦荔强压下心中羞意，狠狠瞪了两眼谢静安。谢静安在她凶狠的目光下，自觉地转过身去，秦荔快如飞鸟，掠向浴室后面的小间，飞快地换掉身上的衣物，又拿起两件衣服扔到谢静安身上，将他推进小间换衣。

　　秦荔站在水边，看着水中映出的少女。那红扑扑的脸蛋就好像枝头诱人采撷的果子，想起刚刚身形毕露，犹如没有穿衣服的谢静安，她的脸更加红霞漫天。

　　“快点，拖拖拉拉做什么？”秦荔将池边仅剩的一篮子花瓣踢进了水里，看着那花瓣遮住了水中倒影，半羞半怒，她喝道。

　　谢静安在她的催促下穿好衣服，秦荔带着她，小心翼翼地出了浴室门，一路往西，避过好几拨望春楼的护院，终于看到了一个小门！

　　几乎是扑过去，秦荔顾不得谢静安喊痛，拽住他的手，一路飞奔，直到离望春楼有一段距离，秦荔才停下来，谢静安上气不接下气，秦荔刚刚松开手，他就一下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一个大老爷们，还没我一个姑娘体力好！”秦荔一边鄙视，一边扶起了他，目光，却停在面前的院墙上。

　　谢静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惊喜道，“到家了！”

　　那是他们共同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地方！谢静安脱口而出的一声到家了，让秦荔浑身一震。于他而言，这也是家么？她一直以为，就她一个人把这里当做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走时的模样，墙角处的小药圃因为无人照料，药草间长了不少杂草。挂在房檐上的干辣椒被风吹到地上，辣椒籽散落在周边，红红白白，正房的门半开着，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桌子上摊开的医书。

　　两人折腾了这么久，都是又饿又渴又累，许久没在家，吃的肯定没有。谢静安只好挽起袖子，从井里打了桶水上来，又拿了两个碗，盛了两碗，一碗递给秦荔，一碗自己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喝下肚。

　　“现在怎么办？”秦荔小口喝着水，低声问道。

　　“你神通广大啊，连月凤都能帮你！”谢静安一连喝了两碗水，这才冷冷看着秦荔，不知为何突然有了恼意。

　　谢静安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大多数时候他凶，他笑，生机勃勃让人受他感染，要么被他气，要么被他逗乐，秦荔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冷冷的，似乎有些心灰意冷的说着话。

　　“她不是帮我，是帮她自己！”秦荔看着谢静安，“你让她感觉到有威胁，她要么除掉你，要么让景阑看不到你，景阑的眼皮子底下她如果除掉你，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她才会识时务地帮我们！”

　　“我对她有威胁？”谢静安指着自己鼻子，高声道，“我一个男人，能对她有什么威胁？”话说完，他自己愣了愣，看着身上的女人衣服，然后笑起来，边笑边皱着眉头，“你和她总共就说那么几句话，你怎么确定她会帮我们？”

　　“月凤送的什么水果？”秦荔眉眼一挑，她怎么觉得谢静安还变笨了？

　　“桃子和西瓜！”谢静安有所领悟，“然后她收走果盘的时候还拿走了你的手绢，并深深地看了一眼飘满花瓣的水池。”

　　“还没完全傻掉！”

　　“小荔枝儿，这次你吓坏我了，你知不知道？”谢静安怒视着秦荔，“我真怕我找到你的时候，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如今，我却怕，下次我见到的会是你的尸体！”

　　秦荔笑着把碗放在桌子上，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以极快的动作扯下脸上的面具，又奔进屋内换回以前的衣服，然后一阵风般刮过谢静安面前，不一会，回来时一手提着菜，一只手拿着用纸包好的饼。

　　谢静安木讷地接过秦荔递过来的饼，机械地咬上一口，忧伤地看一眼换回装束的秦荔。

　　“你准备和我分开？”

　　谢静安也饿，可是看着手中的饼，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吃下的那一口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卡得他浑身都有些发疼，以至于捂着胸，拼命地咳嗽起来。

　　秦荔没有回答，而是走进谢静安的房间，在他一贯藏东西的地方翻出两张面具，又拿出一套他许久没穿的黑色长袍。

　　“不要再以这个样子出现！”

　　秦荔想起了月凤看着谢静安时的杀机和隐忍，她不惜背叛景阑公子放她们离开，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把握在景阑面前杀死秦荔和谢静安，可这不代表，她会放弃除掉谢静安的机会。

　　“你必须离开，我的武功根本不足以保护你！”秦荔看着谢静安，无奈地说道，“你不知道那副画对景阑公子的影响会有多大，他不会放弃找寻你，镇子很快就会被封住！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的我们，将是他首先怀疑的对象！”

　　亲手将谢静安的面具取下来，仔细又温柔地将手中的面具给他戴上去。秦荔又将衣服塞进谢静安怀里，拉着他站起来，推着他进了他的房间。

　　“恢复男儿身吧，否则，你逃不过的！”

　　“为什么？”谢静安回过头，固执地不肯动，“秦荔，你知道他是谁？”

　　“本来不知道的，不过后来看到那块玉，我就知道了！”秦荔脸上笑容散尽，叹道，“公子，你如果想要搅乱这天下，请别把我牵扯进去！我珍惜如今来之不易的自由和平静，公子如果志在天下，阿荔愿为公子管理好江南的一切，只求公子给阿荔这个容身之所！你放心，我自有法子让他不会伤害我！”说完，秦荔目光暖暖地看向整个小院落。

　　“阿荔……我……”谢静安似要解释，可话到嘴边，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换好衣服的谢静安站在秦荔面前，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阿荔，你等着，我会回来的，没有人会伤害你！那些人，我去处理，那些事，我去承担！”

　　他步履缓慢，朝着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站住，身形凝成一道风景。

　　“阿荔，保重！”

　　说完，他不再迟疑，快步走出院子！秦荔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外的小道上，手在空中伸了伸，最后落下。